白河夜船⑥

終於拍到莊司君微笑的臉了!有那麼三張,還足夠清晰,周圍的人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表情。

古瀨村蓋上鏡頭,放下相機,揉了揉痠痛的手掌。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九日,從去年四月開始放送的第55屆NHK盃,在今晚正式落幕。莊司遼以半目惜敗於塔矢亮,作為亞軍,現在正捏著一杯柳橙汁被贊助商和合作人圍攻。

「不好意思,我還沒成年,不能喝酒⋯⋯」

「呵呵,莊司老師您還這麼年輕,真不簡單吶。」

「呃,沒有沒有,您過獎了!」

「莊司老師天縱英才,自然是少時成名了。」

「⋯⋯謬讚!謬讚!」

唉。晚會已經持續了兩個小時,一直聽孩子重複著這幾句客套話,剛才喝氣泡水都喝到打嗝了。

古瀨村看著莊司被迫營業的神情,無端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進藤。

莊司君也是在十八歲的年紀就獲得了生涯第一個頭銜,這次比賽也展現出了驚人的實力。

好像就是自他們那一批新初段開始吧?日本的圍棋逐漸有了復興的跡象,如今幾乎呈現出能與韓國和中國比肩的局面。

圍棋作為雙人運動的競技體育賽事,自然是在人才輩出的年代更易有所建樹,日中韓爭霸的噱頭也能觸動國民心中的情結,獲得更多的關注,形成一個時期內的良性發展。

以出版部的立場來說,因為讀者的增多,三年內編輯部的辦公室都擴容了三倍,到了棋院不得不租下目黑區的一處寫字樓,讓大部分僱員在那裡辦公的程度。

連帶著,自己作為攝影記者的薪資待遇也變得優厚起來。

啊啊,圍棋界百花齊放、三足鼎立的好時代,好像真的已經到來了!

「⋯⋯始打式就沒見到啊。」

幾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迎面走過來,小聲談論著什麼。古瀨村趕快退到了餐位旁讓出道路。

「什麼,他連始打式都沒去嗎?」

說話的這位先生好像是⋯⋯這屆賽事贊助大頭的地產商?

「嗯,當時在休病假。本來大家都想看進藤本因坊對塔矢名人的開年第一局棋。」

「是啊,還指望他們兩個能在表演賽上殺得賞心悅目呢。」

「唉,連著兩次的宣發都沒見著,怕不是要我們盡三顧之禮啊。」

「哈哈哈,畢竟是塔矢家的公子嘛。」

不過確實⋯⋯塔矢亮今晚沒有來欸,挺讓人意外的。

可能還是和生病有關?但自從二月下旬重返棋院以來,一直狀態很好,甚至變得更加的⋯⋯平易近人了?總之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感覺之前的病假也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休息了兩個月,剛回來就贏下舉國注目的棋賽,擁有這樣傲人的實力,作為優勝者的塔矢卻似乎心無波瀾。儘管一直以來給外人留下的也是這種清冷的印象,但還不記得他有哪次刻意缺席過諸如賽後的餐會這樣重要的場合。

雖然作為內部的人,多少是能夠理解啦。棋手的心境可能因為一局棋就產生很大的變化,需要時間獨處和思考,不想應付這種場面。但對於這次招待的客人,尤其是第一次贊助這門賽事、希望和知名棋手有些交流的商界人士,聽他們的話外之音,恐怕要誤會塔矢亮就是那種出身世家、自命清高的二代棋手吧。

唉,而且還拍不到晚會上優勝者的照片,責任編輯又得為頭圖發愁了。

在白天比賽的照片裡再找找,或許還有可以用的?實在不行的話,這期《圍棋世界》的封面,就只好指望一下農心盃那邊了⋯⋯

隔著過道和一層擋板,光還是能聽見倉田厚不停地吃東西的聲音。

從虹橋機場起飛已經一個多小時,社坐在一旁靠窗的位置,頭戴耳機閉著眼,像是在睡覺。遮光板拉下來一半,留一道淺金色的落日。

三天前的三月十七日,跟倉田先生和社一起到上海,參加農心盃的擂台賽[1]

農心盃的名額歷來都是棋院指定的。亮沒能一起來,他和莊司的NHK盃最終戰昨天剛剛結束,不出意料的中押勝,早上也已經從出版部的人那裡看過棋譜的傳真。

算上前兩次準決勝,這是亮恢復工作以來的第三次外宿。

「真的沒問題嗎,一個人住酒店?」

「沒關係的。需要知道的事,手帳裡都有寫。而且只是換了個地方住而已。」

兩週前的四分之一決賽,光還很擔心亮早上僅憑手寫的文字能否很好地調整狀態。

對局當天坐在觀戰室,跟著屏幕上亮的手一起拿起第一枚白子的時候,他的手心在冒汗。

開局星、小目、邊,中國流的布石,五十一手的「跳」讓黑棋在中央獲得了先手,又在上方守住了很大的兩片角,白棋很沉著地一「掘」一「斷」。此時如果上方被叫吃會來不及連回,是黑棋無法接受的,便做眼求活,這樣一來白棋的外勢變厚,幾乎瓦解了中間這塊黑棋的優勢。第八十四手意味不明的「窺」讓對手陷入長考,之後竟下出了緩著,被白棋在上方「淺削」,越走越實。這樣一來,雖然最後由黑棋引起了劫爭,由於中盤劣勢,白棋全盤的劫材又比黑棋多,黑棋也只能投子。

——亮贏了,而且發揮得很出色。

不知道他在手帳裡是怎麼寫的,光想像不出如何才能讓第二天早上的自己冷靜地相信這一切割裂的現實。

可是亮做到了,即使沒有那樣溫柔的方式,仍是僅憑自己的力量,順利地適應了當下。

這樣看來,亮確實能夠獨自處理好一個人外出時的問題。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強。

只是會有一個比較不盡人意的地方——

「三天,這三天我們的kiss,要一起清算!」

「別開玩笑了。嗯、不要在這裡!喂!進藤⋯⋯」

「唔,分開了就是會想念吧。塔矢,我好想你⋯⋯啾——為什麼說『不要在這裡』?我家都不行嗎,那還能在哪裡?」

「可是,唔啊,不要碰⋯⋯在家你倒是也,先把門關上——!」

「嗯?」

光愣住,慌張地回頭望了眼臥室敞開的門,只能看到從客廳的美式廚房透進來的燈光。

「——家裡,應該只有我們兩個?」

可別說亮也被什麼千年棋魂附體了。

「是只有我們沒錯,可常識裡難道會開著房門做這種事嗎?!」

「什麼⋯⋯?」

抬起頭思索片刻,試圖理解亮口中的「常識」——

確實,如果是塔矢家那樣古老構造的房子,四門大開的時候能看見幽長的迴廊,應該會有些陰森,缺少溫馨的氛圍。

隔音不好,也擔心打擾到別人,會沒有安全感。

但這樣的顧慮在東京隨處可見的現代化2LDK公寓裡,就只能顯得⋯⋯

「——真可愛啊。」

他一本正經的戀人,居然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地方害羞欸!

啊,不行!怎麼一閒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

光左右看了看——還好社在聽音樂,倉田先生正沉迷眼前的美食,並沒有人聽見他自言自語的感嘆。

嚯,四天沒能見面,果然是有點久吧?趕緊從手邊的小桌上拎起半杯湯力水,灌了兩口。

不過有和亮約好工作結束後一起去吃飯,來慶祝他NHK盃的勝利,啊,現在好像還要加上農心盃的份?算來還有至多四小時,就能見到了。

——只是落地後還得趕去招待贊助商的宣講會下一場指導棋。

光回憶起昨天和亮的通信記錄。

「送件者:進藤 ヒカル

日期:2008年3月19日 14:26:43

主旨:恭喜優勝!

晚上好!嘿嘿,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肯定到家了吧。首先恭喜NHK盃優勝!慶功宴怎麼樣?ᐕ)⁾⁾」

「送件者:塔矢 アキラ

日期:2008年3月19日 16:45:12

主旨:無主題

剛到家。只是接受了必須的媒體採訪而已,電視台的晚餐會沒有去,怕要拖太久,而且今天不想碰酒精。

和莊司君的棋譜,已經看了?」

「送件者:進藤 ヒカル

日期:2008年3月19日 16:52:33

主旨:還沒

作為優勝者,你沒有去的話,感覺莊司今晚會很辛苦啊,都沒到喝酒的年紀www

一會兒我去發個郵件慰問他一下。

棋譜的話,還沒有傳過來,從中盤開始看的轉播。

你還別說,莊司那手『靠』真的挺靈的欸,要不是把握住這塊角,輸你的大概就是五目以上了。

嘛,用郵件說起來有點麻煩,反正明晚就可以見面,到時再一起討論。順便吃個夜宵吧?工作大概九點結束,在有樂町圍棋中心,我知道附近有蒲燒鰻魚超好吃的居酒屋喔♥」

「送件者:塔矢 アキラ

日期:2008年3月19日 17:30:14

主旨:知道了。

我喜歡清淡點的調理方式。不過蒲燒會好吃的話,白燒的應該也不差。

不過,明天你不是剛從上海回來?怎麼晚上還有工作,會不會太辛苦,要不改天再約?」

握著關閉狀態的手機,光靠在商務艙寬大的椅子裡,百無聊賴地用無名指撥拉著黑白相間的鯨魚吊墜。

其實當時想不出要如何回應亮的疑問。只能生硬地在九宮鍵上按下「也沒辦法啦,我的事不用擔心,明天見。」

斟酌著又補發一句:「不許改天啊塔矢!實在太想你了,沒有親親的這幾天,我這條乾涸的魚要在對岸的大陸上枯萎了T T」。

忐忑地等了許久,對面終於回復——

「明白了,不要用郵件撒嬌。記得把收信記錄刪掉。」

雖然是不怎麼親熱的語氣,但光仿佛能從短短兩行字裡窺見亮因為自己的話而變得害羞又懊惱的臉。

——好耶,今天也是幸福的一天!

有空乘經過,給隔壁的人送餐。強壓下回憶中的歡喜,忽然意識到西裝因為航行的久坐而有些起褶,想著今晚即將要面對的社交場合,光又苦惱起來。

事實是,因為不想讓亮把精力耗費在「宣講會」這種沒必要的應酬上,知道亮不會因為無法言說的病症就變得脆弱,可還是想用這樣的方式關心他。

於是有去問過他的日程,並麻煩了總務科的姐姐把這樣的工作盡量地排給自己。

畢竟我進藤光除了下棋之外的特長,就是顏面營業了嘛!總得適時地發揮一下才好。

只是,萬一被塔矢知道自己為他擋工作,他肯定又會暴跳如雷,覺得被小看了吧。

再糟糕點,極有可能還要被記上一筆,在他那個神秘的小本本上⋯⋯

「——可惡!」

嗯?怎麼這就開始罵了?

「安太善那個混蛋,竟敢放我鴿子!」轉頭看見倉田先生惡狠狠地說,面對著盤子裡雙份的食物。

首先注意到的是桌子邊緣堆起來的空飯盒。好厲害⋯⋯倉田先生,明明中午才吃過烤肉的自助?

他一定是極為氣憤,才會把暴食的一面釋放到這種程度。

想起之前備戰的時候有消息說安太善九段會是這次農心盃的出場選手,倉田先生也因此躍躍欲試摩拳擦掌,而一行人到了上海卻發現韓國隊第二順位的人選臨時調成了林日煥。

韓國隊此行的陣容也同樣勾起了許多回憶。

「——哈哈哈,話說你們這次,不就是第一屆北斗盃的三人組嘛!」

跟秀英和永夏在機場附近的韓國街,秀英表舅家開的炸雞店聚餐的時候,光打趣道。

上午,倉田厚對楊海的最後一局棋剛剛收官,這次擂台賽以日本隊爆冷的優勝告終,也終於可以放下劍拔弩張的架勢,和多年的朋友們聊聊天。

現在想來,第一屆北斗盃時和高永夏不打不相識,其實有語言和文化隔閡的因素在。如今誤會早已解開,光也很稀罕和他們的切磋與交流。

只是最初在秀英的幫助下和永夏加了「幽玄之間」的好友,和他約起網棋的時候,因為不懂韓語,驚覺英語也僅僅停留在念外來詞的水平,無法進行書面的交流來檢討,讓光很是苦惱了一陣。

敢情之前和秀英聊天,一直都被他過分熟練的日語慣壞了啊。

「吶,塔矢,你有沒有覺得秀英他,日語真的好流利啊!」只能趁在亮家下棋的時候。厚臉皮地對他發出信號,「我也想學韓語了!」

「那你就找他學啊。」

亮坐在廊下的陰涼裡認真地看書,頭都不抬一下。

「欸⋯⋯」趕緊從房間的榻榻米上蹭過去,「可是想讓你教我!」

「這樣啊。」好像還是不為所動。

光乾脆側頭把臉貼到亮跟前。

「因為我們每天都能見面啦,和秀英可是隔了一片海欸!」想了想,又補充道,「而且你更嚴格,會比較能督促我吧?」

亮終於看了他一眼。

塔矢流的斯巴達式韓語教學便由此開始。韓語的文法和日語相似,但對光的黃魚腦子來說,要重新記一套語音和字形,仍是不小的挑戰;詞彙的念法也完全不一樣。記得有段時間天天挑燈夜讀,只為了應對亮的突發情景對話訓練,答不上來就不能跟他下棋⋯⋯

如此一來,三年過後,雖然還帶著明顯的日本口音,但光的韓語水平早已到了口語交流較為順暢的程度。

「——哇,看起來好好吃!」看著秀英的表舅媽把熱騰騰的炸雞放到桌上,光說道,「謝謝,辛苦阿姨了。」

「喲〜這就是秀英的日本朋友啊,這韓語講得可真好。」中年女人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看著也是一表人才吶,哎,有對象了嗎?我家有個獨生閨女,和你年紀相當,你看要不要留個聯繫方式?」

「啊?我⋯⋯」

「好了啦,舅媽!進藤選手已經成家立業了。人家常居日本,來往也不方便。」

「這樣啊⋯⋯」阿姨有些失望地用圍裙擦了擦手,「秀英,你這麼優秀,應該認識韓中很多適齡的青年才俊,可要在別處幫你恩珍姐多留意留意。」

「嗯、嗯,知道了。」

多說了幾句安撫好阿姨,望著她走進廚房的身影,洪秀英長舒一口氣,戴上手套,終於開始吃面前的炸雞。

「欸,話說日煥怎麼還沒來?」

「哈,可別提這人,他來不了。」高永夏也戴上手套,從秀英面前的盤子裡揀走兩塊原味炸雞。

秀英瞪了他一眼,轉頭對光解釋道。「日煥交女朋友了,對象是三星集團的大小姐。」

「欸?真的假的!」

「真的啊,已經交往一年了,在韓國的時候一直被狗仔追拍,現在他走在街上都能被一般人認出來。

「三天兩頭讓八卦媒體騷擾,逃到濟州島去度假都不得安寧。之前被THE FACT拍到他們在露台上吃早飯,當時日煥在撿一片黃油那面著地的麵包⋯⋯

「結果報導出來就變成了『三星千金難釣!圍棋國手為入贅,晨起一展口技』。」

「噗。」高永夏一口可樂差點噴出來。「這標題,幹,聽幾次都覺得好好笑。」

「嘛,總之⋯⋯這不是終於能因公出國,人家大小姐就跟著一起飛過來了,現在正抓緊時間約會呢。」

「哇,聽上去真夠辛苦。那他們現在在哪?」

「不知道啊,」高永夏晃了晃可樂瓶裡的冰塊,「長風公園划船呢吧[2]。」

自顧自說完,又爆發出一陣狂放的笑聲[3]

「所以說三星集團的大小姐,是怎樣的人?」光有些好奇地問道。

看到秀英和永夏對視了一眼。

「你們都沒見過嗎?」

「也不是⋯⋯之前下班時候有碰上幾次,日煥也有和我們介紹,還一起吃過飯。」秀英想了想,「要說的話,其實和普通女孩子沒什麼區別?長得挺好看的,長長的大波浪卷髮,皮膚很白,是成熟氣質的那種美女。」

「個性的話⋯⋯比較無趣吧?」永夏又拎了一隻雞翅,「就是普通的小女生,和別人聊到自己男朋友都會喊『日煥哥』的那種。不過唯一可愛的地方是,會在很平常的事情上缺乏常識?不適應平民生活的大小姐什麼的⋯⋯明明平時都很優雅,做什麼都不出錯,這點倒蠻有反差感的欸。

「喂,進藤,」突然朝著光道,「你其實也喜歡白富美這一型吧?瞧你這表情,又想起誰了啊?」

「肯定就是吧,唉,你記不記得以前塔矢亮每次教訓他的時候,他都一臉開心的樣。」

「欸?什麼?沒有啊?才不是!而且我哪有開心!」

不是在聊林日煥嗎,怎會引火燒身。

「你那還不開心吶,05年應氏盃,塔矢亮退賽那次,他臨走前在酒店大堂跟你說的那個——」秀英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我們可是代表了日本,我不允許你有丟臉的表現。』你就一臉打了雞血那樣,後兩天對著中國人連下三盤,我的天吶。」

可惡,秀英學得還真有點像?

居然興奮起來了。

「⋯⋯但他不說那句我也會贏的好吧!」

「呵。現在塔矢亮不在,你當然振振有詞啦〜」永夏瞇起眼睛笑道,「日煥這兩年可是上升期嚄,大概也是吃了愛情這味靈藥。」

「『也』?為什麼說『也』?」

「可是他再這樣下去,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怕不是要去做財團的繼承人了啊。」

「欸,他這麼決定了嗎?那可真不得了。」光有些驚訝地問。

「⋯⋯還沒有,不過感覺快了,聽說已經見過家長。」秀英蹙起眉,「好像兩個人都很認真。」

「那真好,兩情相悅什麼的。」

拍拍秀英的肩膀。

「幫我和日煥講一句吧,『苟富貴,無相忘』,以後他可就是我認識的最有錢的人了!」

只是想開個玩笑,卻忽然意識到旁邊兩個人在用見鬼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喂,進藤。剛才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你沒明白嗎?這樣的話,日煥以後就不能再下棋了。」秀英的表情很嚴肅,「而且要整日生活在那樣⋯⋯壓抑的地方。」

「呵。又不是人家親兒子,倒插門也沒有相關的背景,就算現在能得到當家的賞識,真做起事來,肯定還要吃不少苦頭。」

永夏夾著一隻辣炒小章魚晃來晃去。

「一般人大概都會嚮往豪奢的生活,金錢地位權力什麼的⋯⋯可是在韓國這個國家,在上層活著的人,一舉一動都會被監視。

「那些人可沒有看起來的這麼瀟灑啊。」

那隻小章魚最終只是被擺在盤子裡。秀英的手放在酒瓶上,沒說話。永夏吸了一口可樂,發出很大的聲音。

「不過我們也好不到哪去,是吧秀英。」他挑了挑眉毛,「這次拿了個墊底,回去要挨罵咯。」

「日煥也要跟著被罵啊。雙倍的慘了。除了體育版,他怕不是還得佔個八卦版。」

「——哈!」永夏忽然一臉幸災樂禍地笑起來,「這麼一想反而舒服多了!」

印象裡,韓國棋院的氛圍是徹底的實力至上,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好像只要專心地磨練棋藝就足夠。

在那樣的環境裡,圍棋的境界大概永遠都不會停滯吧,曾經這麼想過,甚至暗地裡羨慕過。

不過現在看來,家家都有難念的經。

吃了那顆章魚,永夏又問:「話說秀英,你的美國工簽辦得怎麼樣了?」

「辦下來了啊,十年的,還沒去過呢。怎麼了?」

「那什麼時候一起去公路旅行吧!十年之內,就帶個棋盤。」

「在美國?」

「對啊。」

「你有美國駕照?」

「韓國駕照在美國可以用喔,你不知道嗎。」

「這樣嗎⋯⋯總覺得更不安了。」秀英想起坐在高永夏車裡像過山車一樣的刺激體驗,又悶了兩口啤酒。

「你們可真好啊,日本就一直左側通行,跟很多地方都不一樣。」

03年的夏休去北京找和谷他們玩的時候,第一次在這個國家攔計程車,當時下意識走到左邊去拉駕駛室的門把手,差點被司機以為這個染髮的不良少年要劫車。

「——話說我只給你發了消息,你還真就一個人來了啊。」秀英看向光,「社和倉田先生呢?」

「他們的話⋯⋯跟中國隊的人吃飯去了,就在隔壁喔。」

「隔壁?」

「嗯,楊海先生他們說要盡地主之誼,請客吃烤肉。」

「烤肉⋯⋯難道是在,叫『八百里』的那家?」

「對啊,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間,其實是我二姨家開的。」

「噗——」永夏慌忙放下可樂去找紙巾,「秀英,你家到底在世界各地有多少親戚,東京都有個開棋會所的叔叔。」擦了擦嘴,沒心沒肺地調侃,「公路旅行的伙食好像都不用愁了。」

「那我是不是應該去隔壁打個招呼,讓彩英姨給他們免個單啊⋯⋯」

「欸,你不怕再被她催婚啦?」

「呃,怕⋯⋯」

飛機逐漸下降,開始顛簸。忽然覺得座椅往下沉了一下,光本能地抓緊扶手。

穿過厚厚的灰色雲層,窗外隱約能夠看見海岸線旁房屋的色塊。

很快,乘務長的安全提示廣播響起,一位空乘來檢查安全帶和遮光板,並收走了倉田桌上摞起來的餐盒。

天色很暗,深紅的餘暉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延展。東京正下著小雨。

「啊!」光拿起手機,小聲驚呼道。

「⋯⋯怎麼了?」社好像剛醒過來,揉了揉臉,轉頭問。

「呃,沒事。掉了個東西。」

鏈子上的鯨魚吊墜不見了,金屬環釦打開了一道縫隙,像是被什麼擠開的。

安全帶指示燈還亮著,已經能看見跑道。

「掉了什麼?要緊嗎?我幫你找找?」

「是個,手機鍊的吊墜。」

吊墜是去年九月和亮一起去關西旅行的時候,在大阪水族館的紀念品商店買的。

「很喜歡的話,要不要再多拿一個?」

「我沒有手機,又沒有需要掛的地方。」亮在結帳時說道,「你用著就很合適。」

「那塔矢你也辦個手機怎麼樣?」

「我的話,不需要吧?日程會事先排好,很少有臨時的變動。」從櫃員處取回銀行卡,瞥了光一眼。

「你知道我會在哪裡。」說著,亮將吊墜放在他手心裡。

亮送的,這麼重要的東西,丟了可不行啊。

話是這麼說,可光已經在能夠活動的範圍內看過所有的地方,過道裡、桌子下面、雜誌中間、椅子縫、靠墊背後⋯⋯都沒有。彎腰往椅子底下看,也沒見任何會反光的東西。

「進藤,我這裡好像也沒有欸。」

「⋯⋯沒事,我等下再讓乘務員來看看吧。」

落地後,跟社和倉田打了聲招呼看著他們離去。拖拽行李的聲音、背包和衣物摩擦的聲音、模糊的談話聲,隨著隔開商務艙的簾子拉開,在背後響起,一步一步挪到光的座位旁邊,偶爾向坐在原位的他投來短暫的視線,然後在乘務員「謝謝,下次再見」的道別中一個一個離開。光在自己焦慮的呼吸和心跳裡等著。

待所有乘客都下了飛機,讓機組聯繫了地勤,上來把構造複雜的座椅打開翻了個遍,還是沒有找到。

「——非常抱歉,只能麻煩您打這個電話掛失了。」

空乘小姐滿懷歉意地說,雙手遞給他一張便簽,「我們會盡力幫您找回來的。」

機組還要去趕下一趟航班,也不能耽誤人家太久。

走出廊橋,立刻打開手機,越過十幾個未接來電的通知,直接撥打了便簽上的號碼。

「喂,羽田空港失物招領處,請講。」

「您好,我是今天NH0970航班的旅客,座位號是11C,在座椅附近掉了一個虎鯨吊墜,麻煩幫忙備案一下。」

「好的。您貴姓?」

「進藤,進入的進,藤花的藤。」

「好,進藤先生。請重複一下您的航班號,這邊為您紀錄。」

「NH0970,座位在11C。」

「嗯。還有您剛才說遺失的物品是⋯⋯?」

「是個虎鯨的吊墜。」

「什麼吊墜?」

「虎鯨。」

「抱歉,您掉了虎鯨?」

「是虎鯨的樣式。」

「不好意思,刺身應該是不能帶上飛機的⋯⋯」

「我說!那是個!虎鯨,逆戟鯨!的吊墜!」

光小臂上搭著西裝外套,襯衫扣子解開兩顆,焦急地扯了扯領帶,一手拿著電話。

「——掛在手機上的那種!」

在登機口候機的旅客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喔喔喔喔,原來是手機鍊啊。好的,這邊已經記錄了。還請您留個聯繫方——」

「就這個號碼!找到請立刻通知我!謝謝!」

不耐地結束通話,光以最快的速度衝到行李轉台取回箱子,朝出口走去。

前前後後耽擱了約莫四十分鐘,幸好離宣講會的場地不遠,不碰見主幹道的晚高峰,應該就可以趕上。

想起手機上和谷的一連串未接來電,剛要去確認,忽然聽見出口的通道上傳來一陣騷動。

「——來了來了!進藤本因坊!」

「sai!是sai對吧!」

眨眼間,大約有三四十個人把他團團圍住,七嘴八舌聽不清是什麼的問題朝他扔過來。下意識握緊箱子的拉桿,瞥見伸過來的麥克風上「週刊現代」四個大字。

越智上個月就有發來郵件,說《週刊現代》爆了「進藤光就是sai」的料。

那是一本面向工薪族的綜合雜誌,除了尖銳的社會問題之外,還刊登一些公眾人物的新聞。自新編輯長上任後,女星裸照的份量受到管制,論調也變得更加保守,各類「醜聞」的報導卻似乎增加了。

「幽玄之間」的伺服器疑似遭到駭客入侵,sai這個帳號自註冊以來的活動紀錄都被公佈出來——平成十一年曾頻繁地在東京澀谷區一家網咖登錄,時段集中在暑假,其他的時間點也多符合中小學的休假日。

雜誌社有記者前去網吧探聽過,當年打工的服務生都早已離開,只有老闆說確實記得有一個瀏海染成金色的少年經常出入,因為是很有記憶點的髮型。

——收到郵件時在亮家,盯著手機上雜誌內頁的煞有介事的圖片信息和文字內容愣了好久。

誰?誰是sai?我是sai?sai不是佐為嗎?我是佐為?

左想右想,只能是在名古屋的那次登錄被傳出去了。

當時只覺得是個不著邊際的謠言——饒是任何精通圍棋的人,都能明顯看出他和佐為的棋的區別。對這種無良的八卦媒體,也沒什麼可出面解釋的。卻不曾想已經發酵到這種程度。

閃光燈噼哩啪啦在眼前炸開,光抬手擋住眼睛。

「——進藤本因坊您和sai是什麼關係?」

「什麼『什麼關係』⋯⋯」

「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您還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哪來的證據?怎麼就⋯⋯」

「您當年為什麼不再上線了?」

「不是⋯⋯」

說出口的話瞬間被更多的問句淹沒,像幾十台壞了的復讀機在耳邊大吵大鬧,似乎根本沒人要聽他回答,只想拍到他現在這副狼狽的樣子。

一個說著大阪方言的旅行團浩浩蕩蕩地從一側的自動扶梯上來,也緊跟著在人群的外圍停下腳步。

「——喔,這啥,大明星啊!」

「挺帥啊,一會兒看看能不能合個影。」一位阿姨掏出相機,「雖然不認得。」

「哪個事務所的?是哪個事務所的?」

「哇,等等,這可是《週刊現代》啊!有什麼不倫事件嗎。小夥子年紀輕輕的,可真看不出。」

「唉,現在的藝能界也是爛透了。」

烏壓壓的人越堆越多,出口都快要堵上,也不見有安保人員來管。場面開始變得有些超現實。

而且誰不倫了啊!!

眼見狀況越來越離譜,像是突然下定決心,光大臂一揮,推開試圖靠近的兩個記者,搶過了他們手裡的話筒——

「好,行,我就是sai!我沒什麼要反駁的!

「我不上線是因為換號了!考上職業就不想再用那個網名!」

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今後誰還想下棋,儘管來Hikaru那個號約!就這樣!」

他的聲音迴蕩在機場大廳裡,躁動的人群霎時間沈默下來。

「——您說的是真的嗎!!」

「請再提供一些信息!!您和塔矢行洋大師自當年的對局之後還有沒有再下呢?!!」

「有人說從那場巔峰的對局中見到了『神之一手』的境界,請問您本人對此有何看法?!」

隨即又引發了更大的騷動。

明明只是陳年舊事引發的小道消息而已,不管世人相信與否,事到如今都不會對他和身邊人造成什麼實質的影響。

可又恍然想起越智在短信裡的叮囑——

「圍棋雖然是個小眾領域,但這兩年日本的成績都不錯,又因為普及工作,也吸引了不少業餘愛好者。關注度高了,現在都能有紙媒為了銷量捕風捉影拿你開刀。

「人言可畏。今天是你,明天又指不定是誰了。你和塔矢他,最好都小心點。」

⋯⋯沒錯。

如果是亮的病情被公佈出來,後果將遠不止如此。

用手臂擋著四週推推搡搡的人,躲開快要戳到嘴裡的話筒和噴到臉上的唾沫星子,光覺得自己要聾了。

絕對⋯⋯他絕對不能讓亮遭遇這種事。

「——所以這傢伙到底在幹嘛?」

參加宣講會的棋手都已經就位,只差進藤還不見人影。和谷在後台的陰影處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老虎頭[4]

「這都七點二十了!」

「社說進藤有東西掉在飛機上,」越智看著新收到的郵件,「要等乘務員來找。」

「也不能這麼久吧!而且我打過超多次電話了,這傢伙都沒開機欸。」

「多久之前的事?」

「大概二十分鐘前?」

「那我現在再試試。」

看越智撥了進藤的號碼,將手機貼到耳邊。屏幕暗下去,半晌的沈默。

「所以通了嗎!」

「你小聲點。」越智皺了下眉,瞟了一眼演講台的方向,「通了,但是忙音。」

「哈?這傢伙一下飛機能給誰打電話啊。」看了眼自己的手機,「也不知道回我一下。」

「⋯⋯要不,你去聯繫塔矢試試看?」

「嗐,他能知道什麼啊!」

這麼說著,還是從通訊錄裡翻出塔矢家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

「喂,」很快就接通了。「這裡是塔矢家。」

「喂!塔矢,我是和谷。問你個事,你知道進藤在哪嗎?」

「進藤的話,不是應該和你們在一起嗎?他說今晚會在有樂町的宣講會。」

「⋯⋯問題就是現在他不在。」

站在幕布旁,望向演講台的方向,能看見伊角還在努力放慢語速拖延著時間。

伊角學長⋯⋯本就不擅長要應對這麼多陌生人的場合。

可是在場記憶力過硬,能臨時背下這麼大篇稿的也只有他。

這原本都是應該由進藤來做的。

在台下的人看來可能只是說得慢了一些,倒也冷靜自如。但從後台的視角,能發現伊角學長只是能維持上半身的穩定而已,講台後面的膝蓋已經抖得像篩糠。

——進藤光,你這混蛋!

「⋯⋯塔矢,其實我有個不情之請。」

「怎麼了?」

「如果你現在方便的話,能不能麻煩過來一趟?」和谷深深嘆了口氣,「本來這次招待的就是NHK盃的各家贊助商,你又是參賽者代表。是進藤這傢伙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非要頂下這次的指導棋。明明他本來也不愛巴結這些人⋯⋯」

肩上被什麼碰到,轉頭看見越智正一臉驚恐地瞪著他。和谷擺了擺手。

嗐,誰都知道不能隨便打亂總務科安排的日程,否則會造成棋院財務報表的問題。但現在是非常時刻。如果進藤再不來,又沒有候補,一會兒辻利先生的指導棋沒人下,大家可都得玩兒完。

「進藤他——」

「好,我知道了。待會見。」

各方致辭結束,來賓和棋手入座,椅子的木腳抬起來又敲在大理石的地面,長條的白色燈光照在棋盒的木紋和棋盤的刻線上,顯得原本不高的天花板更加發灰。窗外已經是深藍色,漆黑的樹影在馬路對面的燈光前搖晃。

客氣的交談聲漸漸響起。出版部的記者在不遠處做簡短的採訪,快門聲有些突兀地夾在其中。

「晚上好,富田先生 。」

「喔喔喔,和谷君,真是好久不見。」老人微笑道,慢悠悠地拿起手旁的銀邊圓眼鏡戴上。

富田先生是NHK的台長,第一次見面還是05年去電視台擔任應氏盃轉播解說的時候。後來的宣講會上也下過幾次棋,其間有閒聊幾句,感覺老人家是很和藹的人。

以和谷的經驗,這幾年來面對過的贊助商也好、官員也好、別家媒體也好,雖然圍棋水平不一,對職業棋手工作的了解程度也有別,但大多還是挺好說話的,即使真的有冒犯之處,也並非出於本意。

拉開椅子坐下,用餘光看向鄰桌。塔矢按時趕來,現在已經就位,而對面就是本次NHK盃最大的贊助商辻利光彥先生,時常見報的一位企業家。

第一次碰面還是在今年的始打式,對局前的冷餐會上由森下老師引見的。記得那天貴賓席上統共坐了五人,不是聲名顯赫的資本家,就是德高望重的政要。

資本家和企業對體育賽事的贊助已經屢見不鮮。圍棋近年來關注度變高,是有潛在商業價值的運動項目,依靠比賽的收視能夠為商家帶來宣傳效果,也算是留下良好公眾印象的會社文化。

出於好奇,還是去谷歌查過辻利光彥的詳細背景。他本是新聞雜誌《週刊現代》的創始人之一,二十年前賣掉了公司的股權下海經商,藉著泡沫靠房地產攢了第一桶金,好像和厚生省的內閣大臣也關係不菲,印象裡是近幾年才出現在圍棋賽事相關的場合上。這次贊助的金額應當也不小,確實是不能夠怠慢的人物。

「——晚上好,辻利先生,久等了。今晚由我為您下指導棋,還請多多指教。」

塔矢他⋯⋯相比進藤自來熟的個性,會讓氣氛更嚴肅一些,但以他的修養和業務能力,應當出不了什麼差錯,不過這種臨時調度還是夠讓人頭大的。

請富田先生放了九個讓子,和谷拿起自己棋盒裡的白子,努力把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的棋盤上,觀察著黑子的棋步做出指導性的調整。

明明應該沒問題的⋯⋯塔矢都已經來了,辻利先生也什麼都沒說,接受了這樣的安排。可就是無法不分神去關注旁邊的動靜。

遠處有人在談話,耳邊都是落子的聲音。

真是的!都怪進藤那傢伙,待會可得好好和他討個說法。

「我認輸了。」

塔矢的棋局好像先一步結束。

聽見辻利先生低沈的、帶笑的聲音,「承蒙賜教,受益匪淺。不愧是史上最年輕的名人,看來NHK盃的優勝也是意料之中啊?」

「您過獎了。面對棋賽,每位棋手都會全力以赴,我也是如此而已。」

「呵,『全力以赴』嗎?這樣便好。昨晚的慶功宴上就打算向您道賀,只是不巧沒能遇上。」辻利調整了一下西裝外套口袋上別著的鋼筆,看著亮,咧開嘴,露出狀似惋惜的笑容,「今天這局指導棋,好像原本也是由進藤本因坊來下,不知是什麼讓您突然放下了身段呢?」

亮扯了一下嘴角,「您言重了,社長。」

「哈哈,也是。畢竟佔著三大頭銜之一,總不能淨是受人關照啊。」

「呵,您若有閒情,不如來復盤?」

「抱歉,如有冒犯到塔矢名人,還請見諒。」辻利向後靠了一點,「本人棋藝不精,比起復盤,倒是更想看您檢討準決賽和伊角慎一郎九段的對局。當時錯過了轉播,實在是心有抱憾。」

話音剛落,面前的年輕人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怎麼,莫非,有什麼難處?」

「不⋯⋯」

「能賞我這個臉吧?」

亮聽得見自己緊繃的心跳。

記得早上看到了這局棋和自己寫的檢討,只是像其他的棋譜一樣簡單地過目。

手帳就在身後,西裝的口袋裡,「請允許我看一眼筆記」這樣的請求差點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當然。」

開局還能想得起來,最終的盤面也有清楚的印象。

前五十多手都還算順利,最差花一點時間也能算出來。白棋第七十六手不出意料的「小飛」、自己在下方以「靠」應對之後,可能的變化太多,忽然無法確定應手,腦海裡一下變得模糊。

記得第八十四手,確實被標了星號,注的那句話卻怎麼也⋯⋯記不清了。

——如果是伊角さん的話,會怎麼下?亮在以前的記憶裡搜尋著伊角的對局,一邊計算著如何達到最終的棋形。

「下一手呢?」

和谷聽見辻利的聲音,朝他們的桌子看了一眼。亮盯著棋盤,露出了對弈時才有的表情,左手在腿上緊握。

話裡似乎有些不耐煩的辻利先生卻端正地靠坐著,目光在棋子之間移動。

不是在排准決賽的對局嗎,塔矢怎麼會這麼緊張?

「——是這裡。」亮將手裡的白子「𠴲」一聲落在盤上。

辻利向前傾了一些,端詳著這一手。

「針對上一手,白棋先在這裡『粘』上,如若不理這處——」

「如果讓黑棋在下一手『扳』出,這裡的棋形就散了;」辻利拿起礦泉水瓶擰開,「所以之後呢?」

亮知道自己平靜的面具有一瞬間裂開一道縫。明明對方一直看著棋盤,卻覺得像獵物一樣被盯著。

之後⋯⋯自己怎麼下?那天的自己,在伊角さん的這一手之後,會如何應對?

先手勝三目半,沒有大範圍的拼殺,這是一盤在賽場上極為少見的、風和日麗的細棋。

這裡,究竟要怎麼走,才能達成終盤那樣的局面呢⋯⋯

和谷腦中急急地過著種種可能——伊角學長講話後沒有指導棋,正在另一個廳的冷餐會應付外部媒體的人,現在應該也閒下來了。

快步走向相隔一條長廊的人群,在餐台旁找到了握著酒杯的伊角,帶著他衝了回去。

「欸,和谷?怎、怎麼了⋯⋯」

「我也不太確定,反正你過來就行了!」

塔矢給辻利先生擺那局棋的樣子,實在是不對勁。

直覺告訴他,塔矢陷入了某種他自己也無法求助的困境裡⋯⋯

回到原位的時候,那一手果然還沒有擺上。

「——失禮了!辻利社長,我是負責這邊會場的和谷義高。」做出很著急的樣子迎上去,「指導棋的時間已經結束,塔矢名人在偏廳還有提前預約的採訪,《朝日新聞》的人也已經到了,您看要不這樣,這盤棋還是請另一位當事人伊角慎一郎九段來給您講,想必您不會介意吧?」

和谷搓著手掌,努力地賠笑。

辻利轉了過來,又看了看塔矢,還是點了頭。

塔矢很快退後,讓出座位,飄動的長髮遮住他的表情。他拿起外套,轉身走向另一處會客廳。

「抱歉。」

從身邊擦過去的時候,聽見他輕聲對自己說。

那個眼神⋯⋯塔矢他,沒事吧?

還從沒見過他在公開場合如此緊張無措的樣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

夜風澆在臉上、身上,亮覺得身體冰涼,頭卻熱得發疼。

走入一座公共電話亭,讓硬幣響亮地墜落下去,撥通了一串手機號。機械的按鍵音過分地熟悉,聽得他胸口發緊。

無端地想起了外祖父去世時的場景。

「小亮,明子。」老人靠在床上,閉著眼,微笑道。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吧。』最近常常有這種感覺。」

三年前的應氏盃臨時退賽,從上海直接飛往舊金山,只為了見外祖父最後一面。

上次見到外祖父,是約莫十年前了。回憶起來,只記得他的笑聲像最低的琴音,手掌很厚很熱,指根的繭滑滑的。

亮坐在床邊,將手放在外祖父的手心裡,就和小時候一樣。

「已經長這麼大了。」老人望著他笑道,「明子,小亮也⋯⋯和千代子很像啊。 」

老人古雅而悠緩的京都語調聽起來陌生又熟悉。

自小在東京長大,他已經全然長成一般關東人的樣子,但從母親那裡還是偶爾能聽到不一樣的方言。此時看著外祖父握著自己的手,語重心長地說著體己的話,便忽然明白了母親身上的特質是從哪兒來的。

心裡忽然被什麼觸動了一下,感受到那份血緣的親近。

一天後的早晨,外公離開的時候,就如同睡著了一樣。

壁爐頂上,漆木座鐘「噠、噠」地走著。藤椅靠在窗邊,窗開著,歐式牆紙上的碎花圖案似乎隨著微風搖晃。斑駁的五斗櫃上安靜地立著中國樣式的瓷器,新鮮的美洲大矢車菊沾著濕潤的陽光。

不像在美國,更不像是在日本。仿佛身在一個融合的、不安定的時空,一切都顯得不那麼真實。

死亡究竟是什麼?記憶的驀然中斷,存在的瞬間消亡,在當事人看來,會是什麼感覺呢?

如今,藉由最單純的睡眠,亮也體會到了這樣不真實的「逝去」。

既沒有痛苦,也無法結束他的生命。

只是在每個瀕臨黃昏的時刻,由心中的眷慕敲響了今日的喪鐘。

熟悉的號碼似乎撥了很久。

「——喂,塔矢嗎?」

終於接通的時候,背景音很安靜,光的聲音卻像是在刻意地壓低。

「進藤。是我。」

心裡堆著太多來不及賦予詞句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讓他能夠呼吸。

「你在哪?」

聽筒裡忽然響起鳴笛聲,又漸漸弱下去,似乎是一輛消防車或救護車從旁邊很快地經過。

「我在⋯⋯和你約好的地方。」

狠狠抓著電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自尊讓他克制住欲泫的難受。

「那個,真是抱歉!聽說都是因為我遲到了,讓你被和谷叫去頂包⋯⋯現在結束了?那邊一切都好吧?」

面對針刺般的質詢,本能地背過身去尋求柔軟的慰藉,可是發現僅剩的溫柔,也來得那麼殘忍。

竟然連光都會⋯⋯欺騙他。背地裡做出這樣的安排,明明日程已經很滿,明明也不喜歡這種活動。

「嗯,還好,只是⋯⋯」

而今天他就是搞砸了。徹底的、沒有挽回餘地的失誤。好像真的因為意外與病症,就理應在這之後被身邊的人、被光他們保護起來一樣。

不是這樣!不能讓光這麼想,不能讓他有負擔。更不能允許自己變成這樣。

喉頭發緊,用手捂住嘴,卻發現沾到了眼泪。

心狠狠地一抽,轉而麻木,快要決堤的話語被嚥了回去,什麼都變得索然無味。

「只是,今天已經,不想吃鰻魚了。」

亮覺得自己的嗓音很陌生,又平靜到不可思議。

「找個地方,我們一起喝酒吧?」

⋯⋯以前沒做過的事,希望都能留給這一晚。

那場他沒有半點記憶的車禍,也僅僅是讓每天都成為了「最後一天」而已。

明白了天一亮就會死去,似乎,也就沒什麼好忍受的了。

新宿二丁目密密麻麻的燈牌像巨大的雜誌封面,或者詭異的碑林,從夜空的縫隙裡注視著他們。和光穿過搖晃的人群,拐進冒著潮氣的支路裡,進了一間門口貼著最多花花綠綠海報的酒吧。

一腳陷入紛繁的燈光裡,嘈雜的談笑、碰杯聲融化在酒氣和吧台繚繞的煙霧中,小舞池的音樂在鼓膜背後一下一下衝撞。

從來沒有像這樣喝過酒。不記得點了什麼,也不在乎,杯子也好,瓶子也好,裡面的液體就是最萬能的安眠藥。

「——難道兩個月的休假還不夠您恢復狀態嗎?」

頭腦裡還不斷重放著辻利的話語。

「謝絕了一些宣講工作,准決賽的棋局都沒能好好檢討,似乎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不過款待贊助方也是選手的義務之一,這並不會因為您是塔矢名人、是塔矢行洋的兒子,就有所改變。」

知道,他當然知道!

圍棋再怎麼是內在的修煉,職業棋手都還是要靠商業的活動來生活。

從小看著父親,就已經明白,已經抱有覺悟的事。今天是怎麼了?真的只是病症的原因嗎?只是突然被問及月初的對局,發現記憶是混沌的一片而在懊惱嗎?

「塔矢,沒事吧?」

回應是又悶了一口酒。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要和我說啊!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遲到,我知道出差和宣講會連著排在一起會很勉強,可是⋯⋯呃。」

隔著酒瓶狠狠瞟了光一眼。

「總之!你不能再喝了!塔矢。」光撥開亮的手拿走酒瓶。「我送你回去。」

光剛起身,卻被什麼東西拖住。亮一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袖子。

「哈,終於願意搭理我了嗎!」光立刻坐回沙發裡,期待地等了幾秒。見亮仍沒有和他說話的意思,便自顧自地嘟囔起來:「和你說啊,我今天可慘了。

「你送我的鯨魚,坐飛機的時候丟了,找很久都沒找到。

「在機場突然被圍堵⋯⋯你說現在的人是不是⋯⋯別人隨便說個什麼都能信啊?唉,算了,應該也不會有下一次。

「去有樂町的路上又碰見塞車,好像是有什麼地方失火了⋯⋯那什麼,我們還是來聊點開心的吧!你和莊司昨天那局——嘶!痛欸!」

亮趴在桌上,皺了皺眉,頭也不抬,伸出手用力捏住光的臉。

「你好⋯⋯吵喔。」

做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感覺天旋地轉,腿腳仿佛浮在半空。睜開眼,光的身影模糊地晃了晃,停在視野中央。

追著自己的棋的人那麼多,怎麼好像,就他不一樣呢。

眼前這個人,憑什麼只有他這麼讓自己注意,為什麼偏偏會喜歡上他⋯⋯?

喜歡進藤光,又覺得討厭,有時會賭氣不想理他,不想給他好臉色。

可無論怎樣都要讓他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多年沈澱下來的心思,好像終究沒能來得及訴說。

他們已經無法擁有同樣的時間了。

雖然奪得了優勝,可NHK盃決賽的那局棋,始終讓他後怕。

時常會覺得莊司君是⋯⋯和進藤很像的人。

看起來大大咧咧,棋路的風格卻跳脫而詭譎。很有潛力,似乎擁有著源源不斷的自信。

「——我、我可是要打倒塔矢亮的男人!」

「哈哈哈,就是這樣。不錯不錯,很有精神!」

「進藤?」亮推開棋院休息室的門,看了一眼坐在光對面的不知名後輩,「這位是?」

「啊,塔矢,你終於來啦!他是今年的准新初段,莊司啦!」光轉頭朝他眨了下眼,「比我小三屆的院生。」

進藤認識很多人,有著自己不太能理解的社交力,或許由於同是院生出身的關係,聽說他在這些後輩中很有人氣。

「你好。」看著一臉腦子當機的表情、眼神裡空無一物的棕髮少年,亮微笑道。轉頭對光說:「所以?把我叫過來幹什麼?」

「今天帶了便當。正好想試新的佛蒙特咖喱的菜譜,」光拿出一個容量誇張的二層飯盒,「一不小心煮多了,就想分給你——不是特意為你做的,所以不用謝我。快吃吧!我先開動了。」

「這樣嗎。」

對面的少年見狀,僵硬地把自己的餐盒收起。

「那個,前輩,不、老、老師們、我⋯⋯我就先走了!再見!」

三年前,和莊司君的第一次照面,當時沒怎麼把他出格的發言放在心上。後來,正如光所說,莊司成功地入了段,一步步在職業的棋賽中展現出實力。就和其他優秀的新人一樣,讓亮確實地產生了被後來者追逐的警惕感。

決賽時,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不容小覷的對手,莊司大膽而穩健的佈局發揮了先手的優勢,行至中盤之前,雙方的目數都相差無幾。直到他如願地落入自己在中腹的纏鬥中埋下的陷阱,失去下方的一小片地時,才產生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莊司的這步棋稱不上緩著,只可惜不是呼應到全盤的最優判斷。按當下的目算,只要自己的官子不產生任何失誤,即使留他中央的黑龍苟延殘喘,也是無力回天的。

等等。

亮摸到棋子的手突然停下。

——「鬆了一口氣」?

現在和他對弈的人,可是三年前才剛入段啊。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被追得這麼緊?

自己失憶前,莊司的棋力和他與進藤,明顯還不對等。是對手的進步太快,還是⋯⋯自己的棋已經停滯不前?

不敢細想,更無從詢問。這樣的一局,即使贏了,似乎也沒什麼值得慶祝。

如果就此停留在原地,以光對自己的心情,在以後的對弈中,可能都會去遷就他?

很久以來,光都在他的身後一步。他享受著這樣並駕齊驅的狀態。如今難道要因為一場意外,就被輕易地越過?

決不能變成這樣!

——但反過來想,這似乎就是他們一開始的樣子啊。

在十二歲的那個冬天,和光下的第一局棋。那時自己看到的是⋯⋯一堵高高的、無法逾越的城牆。

從酒醉的暈眩感中重新凝聚起視線,看見光垂眼望著他,眼裡滿是擔憂。

這樣好像,也就是回到了最初的相遇而已?

說不定自己還會重新習慣起,從低處仰視他的感覺。

看著光的臉,亮忽然笑了。

結了帳,光叫服務員幫忙照看,想要出去攔車。亮拽住他的衣服,力氣大得嚇人。

聽見光嘆了口氣,抱著他的腰扶他起來。

髮絲蹭著光的肩膀,一隻胳膊掛在他脖子上,一步一拖地跟著他走,任由手臂被握著。

苦澀清冷的空氣澆下來。雨聲取代了舞曲的鼓點,在他們走到主路的人行道邊緣時瞬間爆發,像無數支鼓槌砸到地上。光不斷地朝馬路上招手,空載的計程車卻都徑直開過去,或是接了別的人,像看不見他們一樣。

水在亮的手臂和光後頸之間的縫隙裡聚起一小灘,流到衣領下面去。亮的臉紅得像發燒,呼出的酒氣那麼熱,身體卻比雨還冷。

「⋯⋯先在這裡躲一下。」

被光扶著穿過從雨篷沖下來的雨水瀑布,來到一處閉店的商家門前。轉身靠在冰冷的鐵門上。一層溫熱的衣服罩下來,帶著熟悉的香味。是光的西服外套。

「可不要睡著了?」光輕輕捏了捏他的上臂。

亮緩緩睜眼。

光的半個身子在雨篷外面,白色的襯衫已經濕透,豆大的雨點打在他背上,鑽進半透明的衣物下面,幾乎要漫到胸口的皮膚。寒氣繞在腳邊,背後的捲簾門一道一道地硌著,亮凝視著光眼睛,感到溫暖的呼吸灑在臉上。

生鏽的鐵簾映著忽明忽暗的霓虹燈,仿佛宣示著泡沫破裂後,繁華注定的衰敗。人去樓空的街區,只剩下相互攙扶的狹小街巷,將寬闊的道路擋在外面。

被暴雨關在這樣的地方,在深夜孤獨徘徊的少數人,好像也沒有哪裡能去了。

漂泊無依的感覺,使他沒來由地恐懼。心裡忽然昇起了劇烈的反抗。

「進藤!」叫住了想要重新回到雨中的光。

「進藤⋯⋯你還有很多時間。」亮輕聲說,震顫的聲音在顱骨裡打轉。「而我沒有了。」

「嗯?」

湊近了些,似乎是為了聽清他的話。

清晰的體溫,隔開了那個下著暴雨的世界。

「我已經,沒有了。我和我的棋,會永遠停在二十一歲的生日,所以,不要再⋯⋯」

不要再用你的溫柔可憐我。

等了幾秒,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嘈雜的水滴在飛濺。

光好像⋯⋯並沒有聽清楚?

呵,這樣煽情的、自怨自艾的發言,沒聽到也好。

根本就不像是自己會說的話。

一定是,今天喝了太多酒的緣故。

「——啊!」

忽然感到胳膊很痛。

「你在說什麼啊!」光抱緊了他,雙臂很用力,亮感到後背在發疼。

「不、完全不是這樣,為什麼要這樣講!

「明明你的棋在前進,塔矢!你都沒有感覺到嗎?一開始的那個月,我每天去棋會所都跟你下十二月十四日約好的那局棋⋯⋯可就算我完全按照第一天那樣開局,你還是會走出不一樣的棋路。」

「不一樣的⋯⋯」

「最近也是,好像復盤總會帶給你啟發一樣,你的棋風有在變化啊!昨天決賽的那局真的很精彩,有好多新的嘗試⋯⋯即使頭腦會忘記,圍棋還是會被影響,這就是身體的本能一樣的東西吧?即使長時記憶罷工,肉體也是會靠直覺記住的!」

會⋯⋯記住?

光捧起他呆滯的臉,讓他抬頭看著自己,雙手帶著涼涼的濕意,「不然你要怎麼解釋!」響亮的聲音沈下來,語氣慢了一些,卻似乎愈發地用力,「即使你不記得昨天的我,不記得我們之間親密的接觸,你還是不抗拒我親你!

「你總是,會在我吻你的時候回應著我,就像,這樣⋯⋯」

濕漉漉的唇含著雨和酒的氣息,亮閉上眼,下意識地迎接這個熱切的吻。

分明沒有任何印象,卻似乎是久違的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當下的柔軟、溫暖的觸覺是他所知的一切。

有液體順著臉頰淌下,涼的、熱的。厚重的呼吸聲是在雨中飄蕩的紗簾,他們躲在裡邊,雨點是上面搖晃的珠串。舌尖在看不見的地方相碰,進退,交纏,體溫嘗起來是甜的,闔著的眼底泛起一圈酸。

去尋找光的手,竟摸到了自己的眼淚。

是嗎,這樣的感受,我還能⋯⋯再記得一次嗎?

如果真的如你所說,那就太好了。

散亂的呼吸讓身體變得燥熱。微微睜眼,視線的縫隙裡,一輛車慢慢地軋著雨水停下,有人撐著黑色的傘走出來,只是掃了他們一眼,便目不斜視地離開。風裡飄來一絲菸草香,混著大麻微醺的氣味,隱約聽見不遠的高處傳來痛苦的、夾雜著慾望的⋯⋯男性的呻吟。

是啊,這裡可是歌舞伎町啊。

一個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稀奇的地方。

不管是男是女,抑或是獨立於這之外的人,無論是日本人、異邦人,或是不隸屬於任何地方的、被放逐的人們,任誰都能在這裡,肆無忌憚地倖存。

過往一直藏著的秘密,在這裡好像變成可以展示的、引以為傲的東西。

手臂攀上光的後頸,亮含住他的下唇,輕輕地摩擦、啃咬,將身體壓在他的胸口。

光舔舐著他的唇珠,手指摩挲他的眼角。襯衫上微苦的濕氣和外套裡溫暖的體香一起在周身繚繞。

「唔⋯⋯嗯⋯⋯」

喉嚨裡湧出自己從未聽過的聲音,浸了酒精,變得軟而沙啞,思緒似乎也跟著泡成含糊的一團。

從唇舌相接的地方開始,麻癢的電流擴散到全身,光的掌心撫摸著他的腰背,衣物的相隔忽然變得鮮明起來。

他想要更親近的觸碰。

—————

冒著大雨拉拉扯扯地踩上狹窄的水泥樓梯,跑進這家小旅店,推開最近的房門,任由亮拽著他的領帶。脫去淋濕的外套,在安靜的空間裡,親吻也漸漸變得輕緩。亮的臉上掛著快要乾了的淚痕。

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緊閉,只有浴室的黃光漏進來。關掉正對著床的電視,側面的鏡子裡映出他的影子,濕透的頭髮正亂糟糟地沾在一起,臉上還泛著酒後的潮紅。

光開始冷靜下來。

雖然進了新宿二丁目的love hotel,也只是為了避雨,權當開了個鐘點房。不能乘人之危。

電子鐘顯示二十二點。亮躺在床上,閉著眼,或許是情緒的突然爆發消耗了過多體力,他似乎已經睡著。

黑髮散在白色的床單上,纖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聲輕輕顫動。

看著亮的睡顏,有一瞬間覺得暴雨也好、工作也好、他人的非議也好,別的事都不重要了。

亮的外套還搭在床邊。應該給他蓋好被子,然後把兩件外衣跟自己的襯衫和褲子一起拿去浴室烘乾。如果亮醒了⋯⋯就給他看手帳,解釋今天發生的事。

床頭櫃上放著一大包紙巾,拉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有幾盒不同功能和規格的安全套,以及一瓶⋯⋯造型奇特的潤滑劑。

用力搖了搖頭,將劉海往後捋了下,勒令自己忘掉多餘的旖思。

說起來,像他和亮一樣關係的⋯⋯兩個男性,應該大多也會去模仿男女之間的插入式性行為吧?

可單看基因表達,男人的身體並不適應那種方式的性交,要使用⋯⋯後面來做,多少總有受傷的風險,而且對於產生快感來講,也並非必要。

光幾乎可以確定,他對亮的感情不是以肉體的吸引作為基礎和養料的。

雖然在獨自⋯⋯解決某些問題的時候,會把亮當作性幻想的對象,但他們不必是為了解決生理需求而相互依存的性伴侶。

戀人恬靜的面容映在眼底,腦中忽地閃過了幾個畫面——無所遁形的原始慾望,在這樣純淨的睡顏面前,只剩下不可言說的罪惡感。

嘛,別胡思亂想了。和亮的關係明明可以更柏拉圖一點的,還是親親抱抱舉高高就好⋯⋯吧。

這麼想著,看見亮忽然翹起唇角,突然睜開眼望過來,換了個姿勢側躺,好整以暇地看他。

「欸?!塔矢,你、你怎麼沒睡著?」

「嗯⋯⋯今天還有點捨不得。」又移開眼想了一下,補充道:「剛才有看到你超可愛的表情。」

哈,又是「可愛」?!他這輩子要跟這個詞槓上了。

忽然想起抽屜裡的東西,拉開看了一眼之後忘記關緊,有點心虛。絞著手指說:「那個,現在已經過了終電的時間,所以⋯⋯待會兒等雨小一點,我再出去叫車試試喔。」

既然醒了,還是送亮回家會比較好。

「我以為⋯⋯要在這裡過夜?」

「嘛,如果一直都下雨的話,也沒有辦法啦⋯⋯」

「進藤。」亮不知什麼時候坐起,忽然湊過來,「我們是⋯⋯戀人吧?」

「嗯?嗯。」嚥了下口水,貼近的距離讓光緊張地點了點頭。

「把我帶來這種地方,不會想做什麼嗎?」

瞄了一眼床頭,亮的眼神有些閃躲。

一瞬間只覺得很委屈——怎麼變成我帶的了!不完全怪我吧⋯⋯那什麼,是你剛才一言不合沖到雨裡,拐進這條路扯著領子把我拖上樓的啊!

亮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臉上的紅暈尚未退去,眼神濕濕的,有些鬆散,語調也比往常更朦朧,讓人想⋯⋯

不行,不能開始妄想,不能乘人之危。

強壓住那種衝動,光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床上。

「塔矢,你醉了。」

亮仰躺著,眨了眨眼,好像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醉了。

然後皺眉,搖頭,注視著光。

「沒有。沒有醉!」

眼前的人突然笑起來,又抬頭來啄他的嘴唇,伸手攬住他的脖子,摸了摸他的頭。

飛揚的鳳眼裡滿是愉悅,仿佛盛了星星。

「喜歡⋯⋯」

絕對是醉到不行了吧。一會哭一會笑,情緒怎麼可以這麼過山車。

而且平時的亮⋯⋯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直白的舉動、說出這樣坦率的話。

「從那時候起⋯⋯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欸?」光豎起耳朵,想要藉機探聽這個重要的信息。「『那時候』,具體是指什麼時候?」

「⋯⋯四年前,你喊他『秀英』的時候。」

說完,亮抽回了手,慢慢抱起胳膊,周身豎起冷冷的防備,又有點埋怨地看著他。

哈?這又是吃的哪門子醋。

什麼時候會當著亮的面說秀英的名字?講點道理,這真的很少啊!他和亮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要說四年前,他那陣子也沒來過日本?

而且說到底,洪秀英這個人,跟我進藤光命中注定的愛情又有什麼關係!

像是被敲了一記悶棍,太陽穴一抽,頭腦開始焦急地運轉。

二〇〇四年的話,只能是宣佈今年北京奧運會各國代表隊成員名單的時候了吧?

當時看到韓國預選名單的時候覺得,「啊,果然有秀英啊」,可能是順口說出來了——但也就這樣而已?

「⋯⋯因為不想聽見你,叫他的名字。」

「啊?」

「會難受。」

亮垂下眼,仿佛真的很傷心的樣子。

「憑什麼我還是『塔矢』,他就可以是『秀英』⋯⋯」

「嗯?」

當然是因為,人家是韓國人吧?不同國家文化有別啊!

不是,那什麼,這能是一碼事嗎,韓國人同輩朋友之間就是喊名不喊姓,因為韓國姓氏重複的概率太高了,會不知道在叫誰⋯⋯而且這不也是後來學韓語的時候你教我的嘛,現在怎么都忘了?!

見亮投來有點誇張的哀怨眼神,好像完全沒有考慮到這點的意思。

不過和醉鬼講這些道理是沒用的。

那就⋯⋯

「亮。」

這樣總可以滿意吧!

看亮呆住沒反應,又順著調笑了一句:「小亮老師?」

不料亮露出了相當驚訝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不可饒恕的輕薄和冒犯,揚起手就把光的臉懟到最遠的地方。

「誰允許你這麼叫了,進藤!」大喊道,「不要捉弄我!」

——救命,好雙標。

看準時機擒住那隻在臉上亂拍的手,用力按到亮的身側。

「好,我知道了啦!你別——濫用暴力。」

可惡,這人醉了之後,力氣真的會變大欸。

壓制在亮的上方,互瞪了幾秒。就在覺得這場面過分幼稚,快要笑場的時候,身下的人眼底抽動了兩下,移開眼神,晶瑩的淚水霎時就湧出來。

「欸!」光立刻慌了手腳,想從他身上坐起來,又怕鬆開手只會讓他更大力地耍酒瘋。

沒辦法,只得低下頭,用嘴唇帶走他眼角的淚。

溫熱的體液就像夏天的海水,鹹鹹的。

亮真的安靜下來,似乎是默許了。

他慢慢地朝光轉過頭,親吻也隨之散在臉頰、鼻尖、嘴角,直到落在他的唇上。

「唔、嗯⋯⋯」感到亮有些微的掙動,修長的手指扯皺了床單,「等一下、進藤、等⋯⋯」

回握住他的手腕,用拇指摩挲著掌心,順勢含住唇珠,舌尖來回舔弄,又滑到下唇輕輕廝磨。

抗拒的力道逐漸消失,懷裡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光這才終於覺得自己安全了,便鬆開箝制他的力道。

手指從額角伸進長髮間,穿過順滑的髮絲托著亮的後頸,慢慢進入他的口腔。

亮抓著他的肩膀,張開嘴迎接更深的吻。

在光的手摸到他的腰時,明顯地顫了一下。

「——等等、要先洗澡。」

亮推開他,輕喘著,皺起眉,用責怪的眼神看著他,眼睛卻還是濕的。

嘴唇泛起鮮豔的玫瑰色,覆著亮晶晶的水漬,隨著混亂的呼吸微微開合。

什麼叫「先洗澡」,洗完澡還要幹什麼?

「你也⋯⋯一起進來。」扭頭看向了床邊的空氣。

喂,怎麼越是講這種誤會的話的時候越不願意正眼看人啦。

「呼,確實我也不太放心你一個人洗。」

「呀啊——!」將亮橫著從床上抱起來往浴室走,亮愣了一下,開始用拳頭捶他的肩。

身材再怎麼優越,也是個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別亂動啊喂——!塔矢,你知不知道你很重!」

「那就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啊——」

水聲隔著一層推拉門將浴缸填滿。亮已經先進去浴室,衣服放在旁邊。光猶豫了一陣,還是套了一件毛巾質地的浴袍。

一走到浴室裡,便看見亮背對著他站在淋浴下面,一手扶著牆。髮絲鋪散在後背上,一半從肩膀滑下去,後頸若隱若現。

「頭暈。」

大概是醉酒的後勁上來了。

「唉,叫你剛才點這麼多酒,還混著喝。」

話音剛落,接到亮一記回眸的眼刀,光移開眼,撇了撇嘴。

「⋯⋯那,要不先坐下,我幫你洗頭?」

拿過白色的塑料小凳子,半扶半推地把他按在上面。

手掌下,溫暖的皮膚滑滑的。長髮濕了水,像一大片沈重的黑緞,髮絲任性地纏在指間。

赤身裸體的狀態,伴隨著如此親近的肢體交流,自從進了浴室以來,不約而同地,二人的視線幾乎沒有交匯。

「吶,我說今年,是不是雨水太多了啊。」總覺得做什麼都在下雨。「啊,抱歉⋯⋯你大概也沒有把天氣這種瑣碎的事寫下來吧。」

「我有。」

「⋯⋯這樣啊。」也太細緻了點。「說起來今年冬天都沒有下雪欸。櫻花已經開得差不多,大概不會再下了。明明二十多年前,東京還有過暴雪的時候呢。」

「是所謂的『地球溫暖化』吧。」

向前傾一點,手掌貼著亮的額頭將瀏海攏上去,讓水從頭頂流下。

「不過我是在那之後出生的喔!」

「⋯⋯『那之後』?」

「欸欸?先別往後靠。會沖到你眼睛。

「就是八五年冬天,暴雪造成的首都圈大停電。」

「所以——?」

「⋯⋯所以就是在九個月之後,第二年九月的暴雨天,我媽生了我啦!」

作為人口稠密的毗鄰太平洋的島國,似乎每次大規模的災難,都會引發日本來年的嬰兒潮。

或許正是由於意識到危機,才讓人更加珍惜與伴侶共度的時光。

「欸。那停電就是十二月?」

亮稍稍後仰讓他沖到最後一點額前的頭髮。

「正好我最近⋯⋯剛看了一部漫畫。

「主角也是在一個暴雪的冬天,因為停電引發的事故,穿越到很多不同的時空裡,以各種身分存在,還遇到了過去和未來的自己。」

「喔?」光關掉花灑,用毛巾從亮的髮梢裹起來,「這麼說來,這個世界上還可能存在著從其他時空來的我們喔?」

「⋯⋯我們的話,應該還會成為棋手吧?」

「也對。不過只有我們倆的話,一起做點別的也不錯?

「可以住在很遠的地方,過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聽見他的話,亮歪著頭,雙眼一開一合。

「比如帶著棋盤和棋子,在熱帶的無人島上荒野求生,什麼的?」

「哈哈,無人島?聽起來很有趣欸!」

將頭髮簡單地擦到半乾,光放下毛巾,聽見亮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像抱怨一樣的悶哼。

「不舒服的話,可以側過來靠著牆?」

亮眨了眨眼,慢慢地把頭和肩膀倚上去。

過了幾秒,皺起眉嘟囔道,「硌。」

隨後很自然地向後靠在光的身上。

「喂⋯⋯」這傢伙,是豌豆公主嗎??

不是這樣的吧!這麼一來根本沒有穿浴袍的必要,早晚都要弄濕。

亮的體溫透過柔軟的衣料貼著他的心跳,呼吸聲近在咫尺,耳尖幾乎碰到他的嘴唇。

光低下頭,想要忽略觸覺上的刺激繼續幹手裡的活,卻只看見白嫩的肩膀和手臂。亮的黑髮蜿蜒在細長的鎖骨上,水珠滴在胸口,櫻色的兩點突起綴在上面,腰腹沒有一點多餘的肉,腹股溝流暢地伸入大腿中間——不行,趕緊停下。這才剛洗完頭髮!

並不是沒有見過亮近似裸體的樣子。出差有一起泡過溫泉,在熱海合宿的時候也看過他穿泳衣走在沙灘上,只披了一件防風服。

只是當時還在暗戀,自然不敢多看。現在確定了關係,就更是對人性的考驗⋯⋯

「呃、嗯。」

亮下意識去擋光的手,水積在胸前,順著肌肉的輪廓流下去。挪到腰間把水擦掉,又聽見含糊的悶哼。

蘸了水的毛巾將皮膚染濕,慢慢升起粉色。

垂眼一看,亮的胯間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挺立起來。

——這誰受得了啊!

光伸手一把握住他泛著紅暈的性器。

「啊啊啊——進藤!」

「塔矢,你真的,很色。」貼在亮的耳邊,一字一頓地說。

就知道給他洗澡一定會有反應!

「只是在擦身體而已?」

還好穿了件浴袍,能夠遮住不受管控的那裡,否則現在可沒底氣對他說這話。

「嗯、那個⋯⋯不要碰。」

亮一邊扭著腰想要躲開,一邊去抓光的手。

「別亂動,想幫你解放。喂,這樣下去會難受。」該死的你靠我身上蹭來蹭去只會有反效果啊。「呼,我又不是什麼柳下惠,不要太為難我⋯⋯」

「呃、那裡,好奇怪⋯⋯」

亮仰著頭,臉頰埋在光的頸窩,吐息一下一下噴在皮膚上,嘴唇輕輕磨他的下巴。

「我們是戀人吧?」強忍著慾望,在亮的唇瓣上啄了一下,「要習慣被我碰才行。」

攬著他的腰,手指慢慢壓著冠狀溝敏感的位置來回套弄。

「啊啊,嗯、嗯⋯⋯」亮原本夾緊的腿微顫著漸漸放鬆下來,眉頭舒展,視線尋找著光的眼睛,對他張開嘴,「要,kiss⋯⋯呃。」

一小截紅舌伸出來,語音也因此變得含混。

可惡,原來喝醉之後會這麼可愛啊。

吮著他的舌頭,雙唇覆住他的口腔,在裡面攪出水聲。扶住膝蓋將他的雙腿分開,手上不停地擼動。

亮在他懷裡不自覺地挺起腰,唇舌的回應變得凌亂,呻吟隨著津液溢出,混著手上黏膩的水聲,視覺與聽覺所及的一切都成了最好的催情劑。

「哈⋯⋯這麼有感覺嗎。」

蒸騰的霧汽模糊了周圍的空間,光覺得自己的理性也開始隨著飆升的腎上腺素而飛得遙不可及。

銜著亮軟軟的嘴唇,忍不住開始說一點擦邊球的淫語:

「上次自己解決,是什麼時候的事?」

「呃,沒有⋯⋯我、沒有。」

「啊?正常的生理需求,怎麼會沒有。你練功㖃?」

亮扭過頭去,卻看見被光撫摸的地方,又只得移開視線,耳根一片潮紅。

光看著他,加重了手上逗弄的力度。

「嗯、嗯⋯⋯」

「我幾乎天天都⋯⋯像這樣,想著你,想著和你接吻的感覺,就可以,趁在浴室的時候⋯⋯」

「騙、唔啊、騙人!」

見亮拼命搖著頭,一副被快感折磨的樣子。反應這麼青澀,身體的感受卻又好像很明豔。

光覺得自己也硬得發疼,額角冒出的汗珠融入室內潮熱的蒸汽。

「嘶——」

忽然覺得自己又硬又痛的部分落入一個顫顫的溫軟的地方。亮的手伸到他的浴袍下面,跟著他的節奏一下一下地動著。

「唔、一起,要一起變舒服。」

幹。夢裡才有的場景出現了。

「呃,亮。」拉住那隻漂亮的手讓他圈緊,在他手心裡衝刺,「⋯⋯來,這樣幫我。」

趁人之危就趁人之危吧,已經有了當個反派、壞事做盡、下場淒慘的覺悟。

「嗯⋯⋯嗯啊。」

「就像、我摸你一樣⋯⋯感覺到了嗎?對,很好,亮⋯⋯你做得很好。」

「唔,進藤⋯⋯」

亮抬眼看他,然後垂下視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被光握著的自己的手。

感受到這樣大膽的眼神,聽著亮甜膩的語調,光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一處,怕是再忍不了多久了。

「可惡——」

要撐住啊進藤光,第一次和亮一起做這種事,千萬不能太快,不然好丟人的吧?

雖然意識是清醒的,也完全能感知到正在發生什麼,但亮還是知道自己有點喝醉。

畢竟,如果沒有醉,如果沒有今天發生的一切,如果不是他不斷地向光索求安慰,就不可能是現在這樣的情境——暗示他一起做這種事,在浴室裡,面對著光坐在他身上,把兩個人的那裡貼在一起握住,讓黏膩的東西沾了滿手,什麼的。

暴雨敲打著緊閉的窗,耳邊彼此的呼吸像飄搖的疾風,不真實的快感,好像在雲上,又好像在深海。

「呃,進藤,不行⋯⋯了啊。」

「亮⋯⋯?要去了嗎?」

「嗯、啊啊啊——」伏在光肩上搖頭,盈滿的快感卻在下身兀自膨脹,不禁仰起脖子,讓光吮吻著他的喉結。

「那、我們一起——」

面對面地坐在光腿上,他的手被握在光的手裡,手心貼著兩個人滾燙的慾望,觸覺刺激細密得沒有容赦。

一片濃稠的空白在一瞬間佔領了所有感官,身體脫離了所有的支點,意識被擠到遙遠的邊緣,像被拋上雲端,化身迷途的候鳥。

在這樣的快感下,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尖叫出聲。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站起來、背靠在淋浴的墻壁上和光接吻的狀態⋯⋯

熱水從長髮一側流下,打濕了唇間的聲音。

「嗯、哈啊⋯⋯」

亮一邊動著舌頭勾著他的,一邊解開他的浴袍。濕透的衣料立刻沈重地墜下去,露出全部的肌膚,凝著薄薄的水汽。

慢慢觸碰光的額頭、眼睛、臉頰、脖頸、背、胸前的肌肉、結實的上臂。

都是好喜歡,喜歡到足以讓人心痛的地方。

在親吻的同時拉著光的手放在自己後腰上,有意無意地讓他觸碰到臀部的肌肉。

不出意料地,光驚醒一般地想要移開,亮卻按住了他的手臂。

「哈、進藤⋯⋯」

「塔、塔矢?」

——什麼啊,明明做的時候還親暱地叫著「亮」的,才剛到過一次,這就改口了?

聽著無休無止的水聲,總覺得有些氣惱。

「為什麼,不做到最後?」

光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盯著他,手懸在他的腰上,只有體溫觸到皮膚。亮心裡一沈,抬眼看向光,委屈地擰起眉毛。

「果然還是不行嗎?因為我⋯⋯是男人?」

「當然不是!」光收回手,握住他的上臂,「但今天⋯⋯」

「明明、要對我做什麼都可以的啊⋯⋯」

亮移開視線,低下頭。瀏海遮住一半視線,細長的水柱澆在一側披散的長髮上,從髮梢匯到胸口,在他們相貼的地方潺潺流下。

「反正睡著了,就都會忘記。

「和誰說了什麼無關緊要的話也好,下了不怎麼樣的棋也好,無論做了什麼,只要不寫下來,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的吧。」

仍然沒聽見光說話,亮抿了抿嘴唇。

「所以,就算你想做得很過分的話,我也能讓自己——呃啊!」

突然被扭轉身體按著手腕壓到墻上,正好在花灑下方,溫熱的水潑到頭上臉上,無法僅靠鼻子獲得足夠的氧氣。亮只好緊閉著眼,張開嘴來維持呼吸。

在這樣的窒息感裡,感到肩膀上被狠狠咬了一口。

「啊啊啊——進藤?!好痛⋯⋯」

咬緊了牙,亮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不怎麼好看。

說話聲狼狽地被水沖散,亂髮貼在臉上,低著頭竭力地想躲開流水,回頭望向光,吃力地睜眼。

有的人,根本不是屬狗的,卻能比狗更像狗⋯⋯

還是平時看起來溫馴,但突然發狠起來、牙口又很好的那種,大體型的犬類。

「再用這張嘴,說一個字試試。」聽見光用力地在他耳邊呼出這些詞句,一下一下振著耳膜。

啃咬來到後頸,沒有方才那麼重,話語間的威懾卻一點都沒放鬆。

「因為你現在醉得不輕,所以我可以原諒剛才的那些話,但是——

「『做得很過分』、『忘得一乾二淨』?」一聲輕笑噴在耳後,「好大膽的發言啊,塔矢。」

——光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你真的這麼想?真的會,希望我們是這樣的關係?」

⋯⋯啊啊,因為不想再看到你對著我忍耐,一直遷就我的樣子。

「——不停地勉強自己,你是覺得這樣就可以不負起任何責任了嗎?!」

光突然大聲說,近乎是吼叫的聲音推開霧氣撞在牆壁上。

本來還因為他的粗暴而生氣。但現在好像,只剩下驚訝了。睜大眼睛,注視著他的臉。

亮從沒見過光那麼憤怒、表情如此扭曲的樣子。

不完全明白,有點害怕,下意識地想要逃離,卻又無法掙扎。

甚至因為光對自己袒露了這樣的一面,胸腔裡蒸騰起一種奇特的情緒。

似乎從他眼裡看見了痛苦,還有一些⋯⋯很脆弱的部分?

即使這些都被充滿攻擊性的表達包裹起來。

「⋯⋯不能忘記,我對你做的任何事。」

「呃⋯⋯」

托著他瑟縮的脖頸,光咬住他的耳垂舔舐。血液像是要顫抖,酥麻的感覺從那裡流向胸口。

此時心裡驚奇的悸動,究竟是什麼呢?

水也緊跟著完全打濕了光的頭髮。溫熱的水像從天而降的熱雨,將他們攏住。

「哈⋯⋯不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水珠碎裂在地上,光粗啞的呼吸聲充滿了聽覺,有粗暴的吮吻不斷落在肩頸。

兩個人依偎著彼此的體溫,失去衣物的阻隔,所有地方都能緊緊相貼。

——啊啊,就像每次見他落淚、生氣,或是對著自己發自真心地笑的時候,總會無端地覺得安心。

就好像⋯⋯某種程度上確認了,自己也在被光依賴著、眷戀著。

會這樣想的自己,一定是腦子有哪裡壞掉了吧?

「呃、呃?進藤、那裡是——!」

後面那個難以啟齒的地方突然感受到什麼冰涼的觸碰,打斷了亮的胡思亂想。

本能地向前想躲開,卻根本沒有餘地。

「別動,」感到光的指節藉著一種軟滑的東西進入了體內。

「放鬆,是沐浴露而已。」

「呀啊⋯⋯」

因為異物的入侵而不自覺地夾緊了腿。體內的手指頓了一瞬,沒有停下,只是動作變得更輕柔。

「塔矢、塔矢⋯⋯」不似常態,溫柔到近乎陶醉的嗓音壓著他的耳廓,按在手腕上的力道卸下來,光一點點吮吻著他的脖頸。「會痛嗎?」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與其說是痛,不如說是身體突然被進入的感覺,讓人覺得危險。

「肩膀⋯⋯你咬的地方,很痛。」

「⋯⋯抱歉。」

抽離了他體內,光的聲音有些黯淡。

亮回頭,轉過身。光把臉貼著他的肩窩,顫抖的唇試探著觸碰那裡的傷口。

「塔矢⋯⋯不要忘掉我。

「拜託了,只有你,要一直在我身邊——」

近乎哀求的嗚咽聲從皮膚傳到腦海,帶著麻癢的疼。

亮抬起手,撫摸光後頸上濕漉漉的髮尾。感到雙唇在肩上的流連變成了細密的吻,來到嘴角,他嚐到光淚水的味道。

「嗯⋯⋯我會的。」

心跳得很快,夾著雜亂的呼吸,讓胸口的酸澀傳遍了全身。

「我一定,會的⋯⋯」

想要回應他,想要去安撫他,可是為什麼,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輕輕刺痛著喉嚨。

「呃。進藤⋯⋯」

說話間,唇瓣在相觸。

捧起光的臉,額頭相抵,用手臂輕拭他臉頰上的水珠。

從他淒惶的眼中,似乎望見了那個遙遠的、無望的夢。

「讓我永遠,記住你⋯⋯」

從浴室到床上,毛巾、浴巾散落了一路。帶著香味的水汽與燈光一起跟隨在他們身後,為皮膚籠罩上紗似的光澤。身體上原本沒有完全擦乾的一層薄薄的潮濕,似乎也已經在升高的體溫中蒸發——

「啊、嗯、進藤⋯⋯啊啊!」

回到床上,仰躺著,光在他腰下墊了個枕頭,正將頭埋在他雙腿之間。脆弱的地方被陌生的濕熱包裹住,讓他覺得危險,卻忍不住想要打開身體去接受更多。

「不要、快點,吐出來⋯⋯!」

濕潤的唇舌離開了那個地方,手指又纏上來,握住那裡輕輕撫弄,光向前探去親吻他的胸口。

「哈。好漂亮,這裡⋯⋯還有這裡。」

一邊立起的乳頭被含住,另一個被用手指逗弄。

指尖爬上光的手腕,想拉開,又不自覺地弓起腰隨著他動。

「呃嗯、嗯⋯⋯」

感覺到肉粒逐漸硬起來,被牙齒輕磨著,用力吸吮出聲音。

「⋯⋯喜歡嗎?啾、喜歡我、親你這裡?」

「啊啊,不要、問了。呃呃——!」

「那就是喜歡了?」

下身的敏感開始抽動,湧出股股滑膩的液體,跟隨光手指的動作發出情色的聲響。

「⋯⋯又要到了?亮,不要忍住,射在我手裡,嗯?」

照顧著乳珠的舌忽然更用力地舔弄起來。

「啊啊啊啊——進藤,進藤!呃呃嗯!」

視野只剩下一片空白,酸麻感從小腹擴散開,有什麼東西從那裡流出,兩個小球被托住,前端的刺激還在源源不斷地順著皮膚和血管鑽入。

「嗯⋯⋯不、嗯嗚!」

剛才在浴室裡,也是在光的手裡解放。但這次,明明已經到達,卻還是⋯⋯被他握住,肆意盤弄著的感覺,像是要剝開所有羞恥,把他推到從沒有去過的、不能再高的地方。

毫無保留地被光玩弄著、甚至注視著高潮時的反應,居然會覺得這樣的體驗,也很棒⋯⋯

果然是因為,喝了太多酒吧,理智好像已經,壞掉了。

無暇思考這時的自己在光的眼裡是怎樣的表情。舌頭像過電了一樣發麻,張著嘴喘氣,呼吸卻根本無法平復。

光唇舌的觸感似乎還留在剛才舔吻過的地方。

「亮⋯⋯嗯,亮。」

光握著脹大的性器,在他的大腿根磨蹭,肌膚上留下了晶瑩的痕跡。

和平日所見的天真不同,纖長的睫毛下,那雙眼睛流轉著琥珀般的光澤,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訴說異常直白的情慾,亢奮而又隱忍。

手帳上寫的是,他們在今年的二月十四日,才成為了戀人。

一個多月過去,僅僅依靠著對明天的約定來維持這段關係,除了親吻之外,幾乎也沒有做過更多的事⋯⋯

應該會很辛苦吧?光每天都要考慮著他的狀態和心情來行事。好像就是因為那場意外,才讓他們的關係無法更進一步。

分明互相喜歡,怎麼會是這樣,沒有結果的愛戀呢。

「嗯、哈啊⋯⋯進藤。」

——對不起,進藤,真的對不起。

靠得越緊密,抽離時就越痛苦。可還是會想要,不想在記憶清空之後的清晨,讀著靜止的文字,意識到自己已經全然忘記那樣的心情,然後從頭再來了。

想要引誘他,想要利用他的心情,讓他對自己做出那種事。

想要他⋯⋯無法再離開。

神明啊,請原諒我的自私。

手向下移動,碰到大腿根內側緊繃的肌肉,小臂夾著腰間的線條,亮在潔白的軟枕上迎著光的視線抬起腰。

「進藤⋯⋯嗯,這裡⋯⋯快點、進來。」

從亮的身上撐起,光幾乎無法移開視線去拉開床頭的抽屜。

亮的黑髮散開在白色的床單上,光潔的皮膚上綴著幾點殷紅,呼吸是高潮過後帶著情慾的亂,胸口劇烈地起伏,迷濛的水色眼眸眨了眨,緩緩朝他望過來。

雙腿打開,剛剛解放過的性器乖巧地垂著,稀疏的毛髮上水汽還未退去。

順著亮的指尖,可以看見私處就藏在那片陰影裡,全是濕潤的紅。

面對這樣的景象,嚥了下口水,成千上萬種衝動的慾望叫囂著鑽進腦子。像是被眼前所見支配了一樣,機械地朝床頭櫃伸出手去 。

「等等!」亮突然叫住他,「⋯⋯不要用,那個瓶子。」

「啊?」

見亮把臉別到一邊,光看了一眼觸手可及的東西。

嗯,作為潤滑劑,造型確實相當顯眼。是個直立的、甚至刻畫了血管凸起的、粗壯的透明陰莖。

大概也是在嫌棄這個形狀?

「嘛,剛才也進去揉過⋯⋯不過,再讓我試一次?」光覆住亮的手,將中指抵在溫熱的穴口,「準備不充分的話,會受傷的。」

「嗯⋯⋯嗯。」

手指慢慢地頂進去,內裡的柔軟立刻纏上來,亮的肩膀瑟縮了一下,又慢慢地展開,眉頭微蹙,從眼角看著光的手。

指尖重新碰到那個微微鼓起的地方。

「啊!」

眼前人身體一顫,打開的雙腿有夾緊的趨勢。

「是這裡嗎?」

亮側著頭,抬手擋住嘴,晃了晃腦袋,沒有回答。

「欸,不是嗎⋯⋯那這裡呢?」手指再推進去一點,稍微按了按。

「唔、嗯⋯⋯」

什麼啊,一直在搖頭。好像是拒絕的樣子?又用那種眼神看過來,到底是要怎樣。

額角冒出汗來。腦子裡快速瀏覽著看過的參考資料,回想剛才在浴室裡揉按過的讓亮有感覺的地方,一邊摸索一邊觀察著眼前人的反應。

「所以果然是——」

「已經可以了!你不要、再用、手指了!」

在亮埋怨的羞憤表情裡起身,「啊。嘶⋯⋯等我一下。」光哆哆嗦嗦地咬開一個安全套的包裝,捏著硅膠前端的氣囊,一點一點套在陰莖上。

努力忽視下身的膨脹感,向下捋開光滑的材料,深深地吸氣、呼氣。

「進藤⋯⋯讓我,幫你?」

「不用!你別、別過來啊!沒關係的。」

忍得這麼痛,自己碰都得很小心,如果是亮的手⋯⋯這個套就可以直接扔了。

「喔。」

亮悻悻地縮了回去,雙手放在胸前,回到剛才的姿勢,小心地注視著他。

跪在亮的兩腿之間,俯下身,雙手撐在兩側。

「呃,因為是第一次,所以還是面對面地來,會比較好⋯⋯?」

「⋯⋯嗯。」

亮避開了他的目光,手指從胸口爬上來,抱住他的脖子。

「看不到臉,會害怕吧。呃、對不起,剛才在浴室裡、嚇到你了。」

胯下一觸即發的感覺讓他忍不住彎腰,低下頭,幾乎貼著亮的胸脯,在他潔白的肌膚上喘息,「哈⋯⋯現在真的可以、接受我?能讓我進去,你的裡面?」

「⋯⋯笨蛋。」

「嗯?」

「你是、笨蛋嗎。為什麼?還要問這麼多次。」亮的聲音微顫,話語裡透著酸澀。他抬手撫摸光的臉、眼角、額頭。

「因為,想讓你⋯⋯舒服。你太緊張的話,會受傷。」

如果第一次就沒做好,被亮記上一筆,怕不是就沒下次了。

「呃,總之,有哪裡弄痛你的話,一定要讓我停下?揍我也沒關係!」

亮忽然抱住他的脖子,用力地點頭,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語。

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流到肩膀上,而他已無暇去顧及。

「那,我們,來做愛吧?」

終於頂開那個肖想的地方,像是進入一汪泉水,熱而柔軟的觸感一層層湧上來,緊緊包裹著他。

前端完全陷進去的時候,光深吸一口氣。

「嗯、呃⋯⋯哈。」

也許是剛才的潤滑做得比較充足,安全套表面也是油滑的質地,推進去的時候沒有感到太多的阻力,只是很緊地被層疊的腔肉包裹。

在稍微停下來,想要後退的時候,又會被狠狠地吸住。

「你的身體裡,好熱⋯⋯」

幹。

原來和亮上床的感覺,可以這麼舒服?

和亮的內裡緊密地貼合,下身整個被擠壓的快感讓他頭腦發燙。

這可真是⋯⋯去他媽的柏拉圖!

只埋入了三分之二,光就開始不可自拔地輕輕挺動著腰。觸及某個地方的時候,又聽到一陣婉轉的呻吟。

「啊⋯⋯進藤、嗯⋯⋯!」

聽見亮叫著他的名字,俯下身去親吻亮的眼睛,用舌尖輕輕舐去眼角的淚痕。

「感覺到了?嘶⋯⋯放鬆點。我在這裡。」

印象裡亮一直很喜歡接吻,於是含住他張開的嘴唇,握著肩上推拒的手按到頭兩側,一邊用舌頭探入口腔,逗弄他敏感的舌根,一邊在他身體裡慢慢地頂弄。

感到亮的身體重新臣服於快感,脫去了緊張和抵抗,支吾的聲音全部被堵在嘴裡,在分離開的間隙像決堤一樣從口中湧出來,詞句和不成詞的呻吟攪在一起,混合著雜亂的吐息。

「——嗯,已經把我、全部含進去了喔。」

亮聽著耳邊低啞的氣音,感到抬頭的慾望再次被光的手握住。

「這裡,又有感覺了?不會覺得痛?」

身體裡的衝撞似乎越來越重。

「唔嗯⋯⋯不,啊、啊⋯⋯」

痛是不痛,反而是每次頂到那一點的時候帶來的又麻又癢的快感,隨著光的動作加快而堆積起來。

前端也被愛撫著。亮張開嘴想要回應他,卻完全無法說出連貫的詞句。

「塔矢。你裡面,好舒服⋯⋯哈、這裡、再讓我——」

大腿突然被抬起,雙腿彎折,膝蓋貼到了胸口。被擺出這樣羞恥的姿勢,似乎讓體內那個沈甸甸、很有重量的東西又進得深了一點。

「⋯⋯呃!」

光的腹部緊貼他臀部的肌膚,麥色的肌肉上凝了一層細密的薄汗,隨著每次撞擊一下一下地顫。

「你看,嗯⋯⋯亮,我們已經,在做愛了⋯⋯」

微微垂下眼,就能看見和光結合的地方——性器上裹著晶瑩的水漬,總是向下有力地壓進穴口裡,又很快地抽出大半。

光的手指在自己的慾望上揉弄,腰被頂得搖晃,肉體拍打著,隨著交合處的動作不斷發出情色的水聲。

「啊——嗯啊!進藤⋯⋯」

太多了,心裡堆積的情感和此時的快感一起壓在胸口,像要滿溢出來的淚水。

眼眶開始發酸,突然不想讓光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

「哈、哈啊。嗯——」

「亮⋯⋯?」看到他用手臂擋住眼睛,光後退一點,動作慢下來了些,「有哪裡難受嗎。」

「沒有——沒有,啊、嗯啊!」

喉頭發緊,嚥下即將墜落的淚。亮搖了搖頭。

「對不起,呃、亮——但我,已經忍不了了⋯⋯哈啊,亮,我喜歡你,對不起⋯⋯讓我愛你⋯⋯」

性器被光的手指愛撫,灼熱的潮水從下半身開始匯聚。

愉悅和幸福越是鮮明,就越是提醒著他,今天的一切即將被忘卻。

體內的那點被反覆地壓過,身體顫抖著,逐漸要脫離意識的掌控。

快要到達的時候,漫無邊際的無助和失控漫上來。

「啊、嗯啊!不要、呃——」

「塔矢⋯⋯」

幾下猛烈的衝撞之後,視野褪成一片空白,周身變得滾燙,快感隨著腰間細密的汗傾瀉出去,像是在溫暖的海裡漂浮。

光握著他的手,又交換了一個深吻,唇舌間溫柔的安撫讓到達頂點的刺激變得綿長。然而體內的東西並沒有退出去,反是杵在裡邊轉了半圈——光轉而從背後抱著他,右手拉過他的手腕,讓他一手架住自己的膝窩抬起腿,隨後從腰間伸到身前,開始了新一波的撫慰。

「呃、啊⋯⋯進藤、啊啊、嗯⋯⋯」

「塔矢,對不起,還不夠,哈啊⋯⋯再讓我、進去一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嗓子已經有些啞,視野模糊地搖晃,手臂和雙腿使不上一點力氣。

光的左手向前探去,抬起他的腿向前推,擺出近乎是後入的姿勢。亮反手勾住光的脖子,去含吸他口中的唾液。

身後人的性器仍然巍巍地立著,泛起猙獰的紅,換上新的安全套,重新壓著侵入體內,讓亮不禁顫了下。

「哈啊⋯⋯啊!」

「嗯、亮,你真的、好棒——」

大腿和小腹之間是一片溼滑的狼藉,在每一次整個埋入、囊袋撞到臀肉的時候拍打出淫亂的水聲。

最後的幾次,無力地趴在皺起的床單上,枕著自己的雙臂,粗重的呼吸聲落在耳邊,後頸被托起,迷迷糊糊地回應光的吻,從唇齒間洩出意味不明的呻吟。

「唔,不要、了⋯⋯進藤,呃嗯——」

「啊啊——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呃、嗯,啊⋯⋯」

嘴上這麼說著,還是鮮明地從身後頂入,堅硬的肉柱沈甸甸地壓著他,鼓脹的囊袋在臀肉上擊打出聲,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體內的那一點被不停地輾過,到達了不知是第幾次的高潮,只覺得下身酸麻地抽動了下,卻好像什麼都沒能射出來。

又一段被快感填滿的時間,終於,光從他身體裡退了出去,可錯覺那個形狀還留在裡面。

翻過身仰躺著,眼角和臉頰落下溫柔的觸碰,光的呼吸貼在嘴唇上,亮微張著嘴伸出一截舌,任他探入裡面輕輕地舔吸。

眼皮很重,對周圍的感知已經開始模糊,可還是眷戀著這一刻的溫存,不想就這麼閉上眼睛。

下身的濕黏讓他皺了皺眉,想要伸手去擦。

「沒事,會清理乾淨的。」

「呃⋯⋯」

「——睡吧,亮。」

手腕被輕柔地握住,肩背和膝窩落入一個很溫暖的懷抱,聽到了有力的、稍快的心跳。

「別擔心,我在明天等你。」

潛伏許久的倦意終於淹沒了他的意識,在光的呼吸聲中,放任自己沈沈地睡去。

三月二十一日,晴。

暴雨後,理應是個明亮的清晨。可光睜開眼時,房間裡還一片昏暗。

低頭看見亮躺在他懷裡,安靜地閉著眼,長髮散在枕頭上,帶著浴液的香氣。

轉頭瞟了一眼時間。十點。

像是察覺了他細微的動作,亮悶哼一聲,雙眼緩緩睜開,如同化開的清澈雪水。

迎上他的目光,露出溫柔的笑意。

「呃⋯⋯早安。」

啊,他的戀人,真是太美了——晨起的時候,三分的慵懶,帶著七分的端莊,像是從沈寂的深冬邁入下個春日,讓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生機勃勃起來。

早櫻妝成砌滿樹,動時艷,靜時芳⋯⋯嗯,簡直讓人想要賦詩一首。

下一秒,卻見那雙春意盎然的水色眼眸中,浮現了一絲驚恐的漣漪。

「——呀啊啊啊啊!」

一聲尖叫迴盪在歌舞伎町某情趣酒店的房間裡,因為良好的隔音幸而沒有外傳。

看著亮抱緊枕頭,像見了鬼一樣迅速從他懷裡跳起來,挪到床緣,雙腿著地的時候,又狠狠一个趔趄。

「呃!」

「亮——」

「你、不許過來!」

光想要跑過去,亮卻立刻扶著床轉身,抓起被子擋住身體,徑直退到了最遠的窗邊。

「開燈。」

聽話地把床頭燈打開,這才想起自己還一絲不掛,那瓶形狀詭異的潤滑劑正歪倒在桌上,床上雜亂的被褥和床單欲蓋彌彰,地上似乎也沒⋯⋯

亮的視線懸了兩秒,又觸電般地從他身體上移開,嘴角抽了下,像是見到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

在房間裡緊張地掃視了下,又緩緩地望向自己腳邊——

光看見那一堆用過的安全套如同某種裝置藝術一樣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毯上。

一、二、三、四、五、六⋯⋯嗯,好像已經沒有數下去的必要了。

昨晚有那麼誇張㖃?

印象裡應該是,因為進去的感覺實在太舒服,亮的身體很配合他的律動,又一反常態地予取予求,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所以⋯⋯像吃了春藥一樣,上頭地做了很多次。

即使不是單方面的犯罪,但以初夜來說,好像屬實過分了點⋯⋯

「進藤光,你這個變態!昨晚對我做了什麼?!」

「呃。」

要死,昨天清洗完把人抱回床上之後,本來想著一定要比亮早起,要叫客房服務的早餐,亮醒的時候要注意氛圍,不能讓一切看起來太突兀,先安撫他的心情,再好好地解釋。

只是,一起躺在床上,看著亮自然地靠著自己睡著的模樣,忍不住想多抱一會兒,再一下就好。

居然就這麼⋯⋯

「我要報警了⋯⋯」

「等一下,亮——我是說塔矢!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剛想靠近,就見亮像渾身豎起刺一樣,拖著被子跑到一個最遠的角落,眼神充滿了防備。

「不要過來!進藤,早知道你是這種人我才不會喜——我一定跟你絕交!嘶⋯⋯」

望著亮越來越勉強的站姿,光擔憂地從床上起身,慢慢向門口的衣架移動。

「不是,你別動,先別激動!那個⋯⋯還是躺下來比較好?」手帳呢?應該在外套裡,要拿出來給他看。「是這樣。啊,就像你看到的⋯⋯昨晚我是,和你上床了沒錯。但其實我們已經在一起了,你、你是同意的!」

亮凶惡的眼神仍舊冰冷。

「雖然你不記得⋯⋯但我會告訴你你為什麼不記得,一定要相信我——」

「混蛋,亂動我的衣服幹什麼!」

「不是——我只是想幫你拿⋯⋯啊!」

一個花瓶不由分說越過寬大的床狠狠砸到頭上。光摔進被子裡,覺得眼冒金星,周遭的一切像螺旋槳一樣轉了起來。

意識模糊間聽到布料的摩擦和慌亂的腳步聲。

門打開,一陣風灌了進來,又「砰」地關上。

啊。眼皮好重⋯⋯

他好像,睡了很久?

迷迷糊糊地,總覺得有個人影在眼前一直晃。

「⋯⋯塔矢?」

看見亮穿著浴衣斜倚在床邊,綢緞似的黑髮從一邊肩膀披散,眼裡氤氳著初醒的晨光。

「怎麼了,親愛的?為什麼突然這麼叫我,好生疏啊。」

眼前的人蹙著眉,略帶嬌嗔地瞥了他一眼,爬到床上,俯下身湊近,牽起他的領帶,柔順的長髮垂到他的手上。

「呃⋯⋯?」

看著亮緩慢地跨坐到他腰間,雙手撐著他胸口的肌肉直起身,和服稍硬的質地直率地勾勒出腰臀的線條。

光吞了下口水。

「早安⋯⋯今天也,來做吧?」

說著,亮的視線躲閃了一瞬,又含羞帶怯地望著他的眼睛,黑髮間露出的耳尖染上紅暈。

等等,是不是吃錯什麼藥了?或者喝酒了?

「不想要嗎?」看他遲遲沒有動作,亮有點失望地垂下頭,晃了晃腰,疑惑地看向他,「怎麼突然這麼生分,明明我們,每天都會做的?」

什麼?這麼刺激?

「而且已經結婚這麼多年了,早上,要幫你解決,也是身為伴侶的義務⋯⋯」

嗯?!!!

亮自顧自地伸手解開和服腰帶的結,衣襟滑開,露出光潔的身體,拉過他的手,從鎖骨開始向下,擦過胸前紅嫩的兩點,來到平坦緊緻的下腹。

「哈⋯⋯這裡,你喜歡像這樣,碰我?」

他不禁跟隨亮的手,落到他張開的雙腿間,握住那根濕潤的秀挺輕輕動作。

「呃!嗯⋯⋯還有這裡,喜歡我用這裡,含住你的感覺?」

亮的腰臀隨他手的節奏擺動著,輕薄的布料下未著寸縷的地方貼近他胯間的腫脹,用臀縫裡的秘處磨蹭著挑逗他挺立的前端,又不停從嘴裡發出好聽的嚶嚀,撩撥著他理智的弦。

「嗯、光,進來⋯⋯今天也要你、射在裡面——」

就算這樣的場景左想右想都很荒誕,也實在忍不了了!

像翻煎餅一樣將亮壓在身下,光握住他的手腕壓過頭頂。

亮很自覺地抬起腰,大腿纏著他,又將小腿搭在他身上,望著他的眼睛,情難自抑的喘息從微啟的雙唇間流出。

滿頭大汗,覺得身體裡有什麼要炸了,一手扣著亮的腰,一手握住蓄勢待發的性器,對準那個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只想一親芳澤、一發入魂。

就在準備好頂入的時候,一陣涼風從背後吹過——忽然,整個人被撛著胳膊架了起來,如同起飛一樣遠離了面前的饗宴。

回頭一看,是兩個穿著深色警服的男人拖走了他。

「進藤先生,您因為強姦的現行被逮捕了,請立刻跟我們走一趟。」

「什麼?怎麼回事?我沒有——」

「您有權保持沈默,但您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欸?這種事,明明都是自願的啊!塔矢⋯⋯」

「——警察先生,就是這個人!」亮站在他面前,厲聲說,「他綁架我、囚禁我,趁我罹患失憶症的時候,欺騙我說我們之間是戀人的關係,並以此為由⋯⋯把我灌醉、迷姦我。」

目瞪口呆地聽著亮對自己的指控,光大喊道:「聽我解釋!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啊!」

警笛聲淹沒了他的辯解。被戴上手銬、押到警車上,用手腕上的金屬絕望地敲打車窗,只收到了愛人冷若冰霜的注視⋯⋯

「進藤光,我看錯人了,以前是我瞎了眼,才會對你有好感。那麼,再見、不,是永別了。」

「不!亮、別走!亮——」

對著那個背影絕望地嘶吼,心裡空落落地疼,仿佛整個人生都被判了死刑。

嗯?話說這警笛聲怎麼怪怪的?感覺像是躺在警車上,座椅倒還很舒服。

「叮咚——」

是門鈴?

光猛地睜眼,只看見一團白花花的被子。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似乎有人在門口,一邊按門鈴一邊敲門。

連忙從床上彈起來,披上烘乾的浴袍就跑過去應。

「先生?您好,打擾了。」

門外一個穿灰色西裝、戴口罩、打著紅領帶的年輕人朝他深鞠一躬。

「敝店是自助入住的服務,但您的退房時間已經過了,特此來提醒。如果需要續訂的話,在門上插卡就好了喔?」

「啊,不,不用了,我這就走。」

「好的。說起來,又見面了啊!進藤本因坊。」抬起頭,揭下口罩,年輕人的語氣變得有些興奮。

「嗯?」

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的臉。似乎確實在哪裡見過⋯⋯

「兩個月前,在澀谷碰見您和塔矢名人的時候,好像打擾到很重要的事,真不好意思!」

喔,是他啊。

「啊,已經,沒事了⋯⋯你,在這邊工作?」

「唉,剛被公司辭退了,只好到這邊打工討個生活。

「能再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平時這裡就我一個人值班,都沒人聊天的,只能養養拓麻歌子⋯⋯」

說著,他朝房間裡的狼藉看了一眼。

「那個,辛苦您了!歡迎下次再來!」

穿好衣服,離開酒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白天的新宿二丁目就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街區一樣,灰色的太陽照亮半邊柏油路和建築的外牆,黯淡的燈牌下店門緊閉,電線桿、路牌和路燈交錯地立著,道旁樹已經開始成蔭。

三月末午後的天氣,甚至曬得有點熱。光將西裝外套甩到肩上,朝車站走去。

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大概就像東京隨處可見的、某個宿醉未歸的上班族吧。

剛才那個,雖然是夢,卻心有餘悸。只是,「結婚這麼多年」什麼的,他的腦子還真是會妄想欸。

醒的時候怎麼不見它這麼有用。

來到中野區的古老和居,庭院裡的玉蘭花苞已經有半個手掌長。

門開的時候,亮沒有看他,轉身走進去。

和亮一起進入客廳,看茶几上的陳列,他好像已經看過光碟了。

「那個⋯⋯進藤,今天早上,很抱歉。」

亮小聲說著,有些愧疚地望向他的眼睛,髮絲下的耳根泛著紅,雙手緊緊貼在腿上。

「不,是我睡過了頭。你⋯⋯怎麼樣?」

「嗯⋯⋯還好。」亮的目光在合著的手帳周圍飄忽,「對了,能不能先告訴我昨天發生了什麼?」

「欸。」

這該怎麼講。

「⋯⋯要、要我從頭開始說嗎?」

「也可以。或者,直接說重點的部分?」緊張地垂下頭,又補充道,「白天的賽程我都知道,郵件也有看。」

「呃⋯⋯就是,工作結束後我們打了個電話。你說不想吃鰻魚,要去喝酒。我們就去喝酒了。」

「然後呢?」

「你喝醉了。下雨了。沒有計程車。」

「然後?」

「然後⋯⋯」額頭上被打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喔喔,對了。今天中午在酒店遇到了之前那個要簽名的人。是他把我叫醒的。」

「叫醒?啊,對不起!是我⋯⋯」亮雙手捂著嘴,有些慌亂地起身,「等等,我去拿醫藥箱。」

看著亮跑向自己的臥室,過了半分鐘又出來,從客廳門口經過,匆匆走向廚房。

廚房裡冒著煎食物的聲音。

「——應該是在客廳的壁櫃,」聽見明子回答道,「掃除的時候收起來了。」

於是亮重新回到客廳,打開櫃子取出印有綠色十字的木箱。

「抱歉,久等了。呃,進藤,這樣,稍微閉一下眼睛?」

「嗯?嗯。」

面對著跪在榻榻米上的亮仰起頭,感覺到亮的手小心地撩起他的瀏海,用棉花蘸了藥酒點在額頭的傷口上。

光微微抬起眼皮,午後的暖陽漏進視線的縫隙裡。

似乎⋯⋯在夢裡也曾見到這樣的陽光啊。

亮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只是專注地看著他的傷口,睫毛輕輕顫動,嘴唇下意識地抿緊。安靜的空氣環繞在周圍,自然得仿佛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們就有如此的親密和默契。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既視感」吧。

是未來的我夢到了此刻,還是此刻的我看見了未來?

可一想到被打之後不僅沒有失憶,多餘的幸福記憶還在夢境裡增加了,又忽然覺得很詼諧,當然,前提是忽略那後半段。

「在想什麼呢?不要笑,會塗到外面。」

「嘶⋯⋯」

「還痛嗎?」

酒精的氣味涼涼的。亮溫暖的呼吸掃過他的臉頰和眼睛,聲音仍然有點低啞。

「沒事,只是上藥會刺痛。」抬起手臂,試探著輕輕圈住亮的腰。

「不過,你真的會用瓷花瓶砸我欸⋯⋯!差點以為我的海馬體也要報廢了。」

亮的手頓了一下,一滴藥酒順著眉梢流下來。

「哈哈哈,開個玩笑。唉,應該不至於啦!」向前傾,把下巴貼在亮的胸口,「只是可能會變笨吧,本來就不聰明。

「不知道會不會影響我下棋,記憶喪失的話,說不定還要你給我讓子⋯⋯」

「這一點也不好笑!別胡說了。」

「唔。」

面對亮的斥責,只能撇撇嘴,委屈地向上望著。

亮低下頭,對上他的視線,又立刻移開目光。

可是看見他緊繃的嘴角鬆動了,甚至隱隱帶上笑意。

光也笑著把臉埋進亮的胸口。

只是希望能讓亮不再介意今早的突發事件,也不再過分苛刻地檢討他的圍棋。一直以來,他都是自我要求太過嚴格的人。

想要傳達自己眼裡看到的他的樣子,想讓他明白他的美好、相信自己對他的喜歡。想讓他知道他每天讀到的、體會到的情感,都是真實的。

其實,如果那個不好笑的玩笑可以當真,是否就能和他,活在同一個時間?

兩個人,永遠的二十一歲。

tbc.


[1] 農心盃採用打擂台的形式決勝負,私設由中日韓三方各派出免選棋手三名(因為原作角色不夠用,不想寫oc),現實是由三方各派出由國內選拔賽勝出棋手加上免選棋手共五名選手來組成自己的隊伍。事先不向賽方排定棋手名額,上場順序也是賽前才會公佈。採用韓國規則,貼目為6目半,比賽為快棋形式,用時為每方1小時,讀秒1分鐘1次。(聽起來就很刺激。)

[2] 一些親子合家欢遊樂項目,属于八◯年代情侶嬌羞的浪漫。

[3] 高永夏覺得好笑是因為他知道[2](一種嘲笑)可惜光不懂這個梗,秀英看著他笑點這麼低只覺得無語。

[4] 就是光送的表,虎頭圖案是KENZO的標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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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10更新:给他们在浴室的虚假脐橙(互相撸撸爽爽没有进去)画了个图

2022-03-10更新:给光说“已经是最后一次了”的…那最后几次画了个图

(↑是有多爱画做爱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