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夜船⑨

亮從文具店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八點,天邊剛開始有一點日落的顔色。淡紅的雲浮在四週高樓的玻璃幕墻裡,各自處在一片變形的天空下,一抬眼,竟有些分不清哪一塊才是真的晚霞。

拎的禮品袋裡裝著新買的手帳,碧色緞面的外封,燙印著金色的千本櫻紋樣。

哪裡都和以前用的那本一模一樣,可他總覺得有什麽變了。

早上在自己房間裡醒來,只覺得渾身浸泡在沉重潮濕的熱氣裡,整個頭顱像是被灌了鉛,前額泛起一陣陣鈍痛。勉強睜開眼睛,陽光對於十二月來說太過刺眼,庭院裡的樹木不知在何時已經生出數不清的葉子,一切都像是處在錯誤的時空。

然後他看見枕邊盛著藥品的盤子、給自己留的字條,了解到那場車禍,和那個失憶的病症。

都已經過去七個月了嗎?

回顧光碟裡列出的事件,看著朋友們給他錄的影片,許多信息在腦海裡堆積起來,卻沒有任何實際的回憶。

光碟有三張,最早的在二月,他直覺已經看過很多次——

「今天,以及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期待和你相見。」

在那張影碟的最後,看見突然出現的身影,空洞的慌亂填滿了他的胸口,而這種窒息感是第一件讓他覺得「有印象」的事。

「等你喔。」

熒幕暗下去。他拿起有些陌生、手感卻莫名熟悉的白色夏普翻蓋手機,打開通訊錄,一點點往下翻,那些熟悉的名字歷歷在目,家人、朋友、師長,還有⋯⋯

頓了一下,拇指回到向上的按鍵,讓藍色的高光條重新懸停在「進藤ヒカル」這個名字上。

總覺得不能這麽唐突地撥電話過去,他轉而打開郵箱,卻發現和這個人的通信記錄是一片空白。

「欸?」

亮有些驚訝,暗道莫非是剛辦的手機?可最早的一條消息早在三月二十二日——是發給市河小姐的,為了告知她這個新的聯絡方式,市河的回復還順便提到了和蘆原訂婚的相關事宜。

和其他人的收發信看起來也都好好保存著,公事私事林林總總,卻唯獨缺了和進藤的。

亮突然焦急起來,下意識地想找出他一直在用的那本手帳。然而在家裡翻了一大圈,連倉庫都找了,也沒看到它的影子。

忙活了半天,渾身是汗,坐回房間的書桌前吹著空調,又不死心地打開電腦。

「媽媽記得你一直隨身帶著,連睡覺的時候也會放在枕頭旁邊。」

他發現這幾天都有用郵件的方式和遠在美國的母親通信,便順便問起這件事,卻只得到這樣的回復。

只得趁商店關門前再去買了一本。幸好很多事仍然能從以前的郵件和信件裡得知,即使具體的細節都遺失了,也不會太影響到生活。

在新的手帳上記下當前的狀況,又發覺桌上的蘸水筆絲毫沒有堵塞的痕跡,明顯是之前一直在用。

白天看到庭院裡枯山水的石子也被弄得亂七八糟,簡直像是家裡進過賊。可貴重的東西又都在,屋內乾淨得像剛做過掃除,垃圾桶裡一片紙屑都沒有,衣服新洗過,卻沒有烘乾,被拉了一根麻繩晾在了庭院的兩棵樹之間。怎麼看都不像是賊幹的。

歎了口氣,亮從倉庫取出砂耙重新整理起地表的水波形狀。

以前也有段時間,進藤總愛繞過正門的門鈴,從庭院直接走到他家廊下。幾次三番,那些硬底的運動鞋把植被之間的泥土地都踩得坑坑窪窪,還得自己用鏟子重新填平。

「下次記得把你踩過的院子收拾好,否則不要再來我家。」

本想擺擺臉色藉此讓他學會走正門,光卻只是接過他的小鏟子「喔!」了一聲,就興致勃勃地下地了。亮在房間裡排棋譜許久,聽見光喊他,出去一看,發現整個院子的泥土都被翻過了一遍,導致一園子的綠植都在那年夏天長勢喜人。

母親這幾年都和父親在深圳。亮心知久居海外的明子最放不下就是庭院裡的植被花卉,甚至到了每次都會在郵件末尾特意問候一下的程度。其實照料的方法並不嚴苛,只是他經常打著譜就忘了時間,等想起來的時候又覺得疲憊,那些植物也就被他照顧得蔫蔫的。

這才發現身邊有進藤這麼個免費勞力的人形蚯蚓,可以為自己的生活帶來莫大的便利。

他暗想,光能多來幾次就好了。

——逐漸也就變成了後來那樣,進藤平日裡會不打招呼就出現在他房外,說:「來下一局吧。」幾年前沒有手機這麽便利的聯係方式,進藤也頻繁地打電話到家裡來,要麽是約棋,要麽是閒聊,說一些他其實也沒興趣知道的私事。

上一次見到進藤還是在冬天,印象已經模糊,但似乎在棋會所約了見面?

不論遺失的這七個月裡發生了什麼,他不可能和進藤一次都沒見過,一條消息都沒發過⋯⋯還有他的手帳,那些平時的記錄⋯⋯都去了哪裡?

按自己的個性,是不會任它們憑空丟失,不留下任何解釋的。

這一切微小的蹊蹺都令他感到不安。

他揉了揉額側,重新翻開手機,嘗試在信箱的搜索欄輸入「進藤 ヒカル」進行檢索。

一共出現了37條結果,大多是來自他們的共同朋友,也有幾個想通過他聯係上光的同僚。在一片「進藤」、「進藤君」、「進藤先生」、「進藤老師」的稱呼中,有一條「ヒカル」顯得很扎眼。

——那是和藤崎明的通信記錄,標題寫著「Re: Re: Fwd: 指導棋」[1]

「謝謝!塔矢君能和阿光一起來真是太好了。那就這麽説定了,七月九日下午兩點,新宿区戸山1-24-1,從高田馬場站下車徒步20分鐘就是。」

這個地址是,早稻田大學的某個校區?

——好像聼進藤提過,說藤崎上了大學之後依然對圍棋非常熱衷,也像在高中時一樣做了圍棋部的部長。這顯然是在以親友的身份委託他和光去給學校裡的業餘愛好者們下指導棋。

亮合上了手機。

看來他們無論如何一週後都會見面,那到時再問清楚情況也不遲。

這麼想著,他在七月九日那欄做了個標記。

—————

正值暑假,大學的校門口只偶有零星的幾人經過,下午的陽光讓馬路和樹木都變得晃眼。亮找了一處樹蔭在底下站著,翻開手機看時間。早到了六分鐘;沒有新的郵件。

這一週裡,他和進藤有在棋院遇到,可他們沒有說上任何話。

唯一的收穫是整理電腦資料時在角落裡看到一個名為「副本」的文件夾,嘗試打開,發現有加密,而密碼提示為「昨天」。

思考了一秒,輸入「20071213」,果然順利地進入。

他驚喜地發現裡面是所有的棋譜、為之後三個月擬的日程表和注意事項,還零碎地記錄了這七個月中的人際變動。

——這才發現時間離奧運會已經相當近了。

前日晚間是圍棋國家代表隊詳細出戰事宜的公開發表會,既是向社會面陳情這些信息,也是與理事會和贊助商交流的場合。

「塔矢老師已經多次參加國際賽事,成績都相當出色。面對即將到來的奧運會的賽程,請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呢?」

「與以往的比賽不同,這是一場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在關注的體育盛會,能夠有幸作為國家隊的一員在這樣一個舞台上展現我們的圍棋,我非常期待,也會一如既往地全力以赴。」

已經推進到這樣的話題,說明問話就快要結束。亮仍面對著記者,餘光卻飄向不遠的別處。

——進藤就在大廳的一側,身邊只有一位記者和一名攝影師。

表演賽時他們沒能對局,亮看過之前的棋譜,意識到上一次和光下棋已經至少是六月份的事了。

注意到他的視線,進藤朝這裡看了一眼,目光很快從他身前掠過去,繼續微笑著接下記者的話頭。

「那麼,感謝您的回答,祝塔矢老師和日本代表隊旗開得勝。」

「謝謝您,大家都辛苦了。」

眼看著進藤的採訪也已經結束,本想過去搭話,卻看著他側過身,從西服的內袋裡拿出手機。有什麼金燦燦的東西跟著一起被抽出來——那是一隻可愛的小狐狸公仔。

來不及思考這個物件的違和之處,亮又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上有一枚黑色的戒指,并不是非常炫目的材質,比起金屬更像是陶瓷,卻在膚色上被襯得刺眼。

指環明顯不是合適的尺寸,他發現光總是用拇指的指尖抵著,似乎很怕它滑落。

望著那個身影,天花板上星羅棋布的燈光讓他覺得眼瞼酸痛。

胸口突然沒來由地疼,胃部發緊,眼底模糊地看見黑漆漆的雨夜,風裡推搡的樹影,淚水從光的眼睛裡流下,滑過嘴角,和冰涼的雨露一起落在他的臉頰,灼熱的呼吸交纏在肌膚之間,光的唇⋯⋯和他的,離得那樣近——什麼?

他眨了眨眼,什麼也沒有。

——是幻覺嗎?或是以前的噩夢?可是怎麼會那麼清晰⋯⋯連濕冷的聲音和腥甜的草木氣味都像是真實的。那樣親褻的感覺,到底是⋯⋯

他用力回想,卻怎麼也找不回剛才的畫面。

眼前的場景開始飄忽,他感到眩暈。忍著不適的反應,亮幾乎是狼狽地離開了會場。

沒有贅述感想的餘地,機械地記錄著當天發生的事件。發現親手寫下「進藤」這個名字時,會覺得筆尖沉重。

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放著那枚戒指套在光手指上的樣子,光用拇指固定著它的動作。

可那只是一枚戒指而已,為什麼哪怕是想起它都覺得心悸?

分明很累,卻無法入睡,隨便吞了點助眠的藥。不願再去想,可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進藤專注地望著自己的樣子,溫柔的、體恤的、熱誠的⋯⋯他不知道那些是否真實存在過,抑或是頭腦擅自的想像。

朦朧的回憶蓋過了夏天的煩躁,卻讓他更加心慌,漸漸地,耳邊只剩下夜雨般層層疊疊的蟬鳴——

「塔矢君,你沒事吧?」

焦急的問話聲從身側傳來,亮回過神,一抹明快的粉色闖入視野。

「藤崎小姐?抱歉。」

許久未見面的少女在他面前停下腳步,涼鞋的鞋跟在地面敲出輕輕的一聲脆響。她穿了一條及膝的印花連衣裙,同色系的髮繩將深褐色長髮高高束起,在背後微微飄動。

藤崎盯著他看了看,擔憂地問道:「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會不會是今天的氣溫⋯⋯所以中暑了?」

「不,沒事的。只是剛剛在想事情。」努力地提起嘴角,「進藤呢?」

藤崎猶豫了一下,露出有些為難的神色。

「阿光剛剛給我發消息說他臨時有事,不能來了。」

臨時有事?

可是亮沒有收到任何來自光的消息,之前的郵件裡他也說好今天沒有工作,會空出時間。

「真是不好意思,我們的部員還有點多⋯⋯」

「那個,是什麼樣的事,他有說嗎?」

「沒有。唉,阿光他以前也總是說一出是一出的⋯⋯」

圍棋部有七個人,亮一進教室便被熱情地圍住,部員們和他年齡相仿,藤崎向他一一介紹,很快便熱絡地聊起來。對於光沒有到場這件事,大家也沒多問。一對一的指導棋肯定是沒有時間了,就提出一次和三四個人同時下,雖然有些累,但面對著這些熱愛圍棋的學生,和他們一起討論,還是比平時許多虛有其表的指導棋更有成就感些。

只是原本想見到的人沒有出現,心裡堵了一星期的話問不出口,他對於光的缺席,甚至連一條消息都沒能收到。

藤崎說進藤小時候就常常行蹤不定,對於他不那麼上心的事,臨時爽約也不稀罕⋯⋯

可是亮所知道的記憶裡,光從沒對他食言;承諾便是一言為定,拒絕便是不再可能。他不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要他去猜⋯⋯光對自己是否還在意。

他們一起買的、自己親手給他繫上的那隻虎鯨的手機鏈被換掉了。進藤似乎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樣子。所有東西都連同這消失的七個月一起,變得模糊而曖昧起來⋯⋯

「——藤崎同學!」

向著來時的路向校門走,忽然聽見一個男聲有些緊張地喊道,話音未落,便見不認識的男人攔在藤崎面前,手裡拿著一個印花紙包著的小盒子。

「藤崎同學,我⋯⋯請收下這個!」

男人深鞠躬九十度,伸長手臂將盒子送出去。亮頓了一下,轉頭去看藤崎,見她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吃驚地睜大眼睛,眉頭微蹙,胸口起伏著,下意識地用包擋在身前。

幾秒後,她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聲說:

「那個,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男人遲疑地直起身,直勾勾地看著她

「藤崎同學,是已經,有在意的人了嗎?」亮看見他的視線移到自己身上,又伸手要碰藤崎的肩膀,「妳從來沒有說過,為什麼突然⋯⋯」

「喂!你沒聽見她在拒絕嗎?」亮上前攬住藤崎的後背,擋下他的手,「請不要再靠近了。」

男生瞪著亮的手臂,又慢慢抬起眼盯著他,眼裡已經沒有了剛才送禮時的熱情。

「呵,你又是她什麼人?」

低頭看了藤崎一眼,亮微笑道:

「我們在交往。」

等男人悻悻離去的背影走遠,女孩才放鬆下來。

亮往後退開一步。「剛才唐突了,藤崎小姐,還好嗎?」

「我沒事的,只是給塔矢君造成了困擾⋯⋯」

「沒關係,不用擔心。希望這樣可以讓他不要再來騷擾妳。」

「嗯,應該不會了。」

藤崎看向不遠處的草地,耳邊全是自己突兀的心跳。

「他不是什麽壞人,只是每次拒絕他都不聽,還一直送東西,也很讓人爲難。」她低下頭理了理耳邊的頭髮,輕輕嘆了口氣,「以前高中的時候,也有遇見過這樣的事⋯⋯」

「『這樣的事』⋯⋯是指被告白了嗎?」

「告白?」嗎⋯⋯「算是吧。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同級生,似乎還是學校裡很有人氣的籃球部的部長。只是,我拒絕了他之後,他好像很不開心,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還發生了一點⋯⋯肢體上的衝突。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從那以後就有些害怕異性的示好,特別是在這樣的公共場合⋯⋯」

等等,是不是一不小心对塔矢君說了太多自己的事?

轉頭去看亮,卻見他只是温和地笑:

「一定很辛苦吧?藤崎小姐身邊應該不乏這樣直接的追求者。」

藤崎觉得脸有些红。

「其實也沒有⋯⋯」她腼腆地低下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欣慰的事,笑起来,「那時我和阿光講了這件事,他先說要去揍那個人一頓——啊,這當然是沒有發生的;後來只是去和那個部長單挑了籃球,即使這樣還是不放心,那段時間阿光就一直來接我放學,這樣也就沒人再來找我了。」

沒聽到回話。抬起眼,發現亮沈默著,像是在想什麼。

是因為她提到了光嗎?

很久沒有從阿光那裡聽到塔矢君的消息了。似乎從什麼時候起,光就越來越少提到塔矢,好像在刻意避開。

她無端地想到同班的好友們,在和喜歡的人交往之後,都會害羞地用「那個人」、「就是他啦」這樣的話來指代她們說不出口的名字。並不是在說阿光和塔矢君會是那樣的關係⋯⋯但那時候光的欲蓋彌彰,在她問起塔矢時總是用最簡單的「他」來稱呼,讓她覺得和那些女孩提起心上人的樣子很像。

只是現在好像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阿光今天居然要她給塔矢君傳話,自己卻不主動聯繫⋯⋯

想到這裡,藤崎忽然說,「不過,阿光他都沒有替我冒充過我的男朋友呢。」

「嗯?」

亮有些驚訝地看過來。藤崎的視線沿著則綠蔭遮蔽的步道望向遠處,不自覺地微笑。

「⋯⋯其實高中那次,阿光也可以像塔矢君這麼做,可他就是不肯撒這個謊,反而是連著好幾個星期推著山地車,繞很遠的路來接我放學,真是⋯⋯笨蛋啊。」

小時候,她很「喜歡」光,總會在放學追上他一起回家,有空就去找他玩,在他面前的舉止也變得刻意了起來。可不論她說什麼、做什麼,光從沒對她表明過朋友之上的感情,連扮夫妻的家家酒都不願意和她玩。

和很多人一樣,後來,這份稚嫩的心動,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慢慢變淡了。

雖然光看起來並不傳統,但對於愛情和承諾,他好像一直很認真⋯⋯

或許是真心已經付出了,又或許是只願意留給特定的人。

而塔矢君竟然是在這方面更直率的那一個。是因為心裡毫無顧慮,才能像剛才那樣自信地說出來嗎?

「進藤他,」亮忽然開口,「從以前開始就經常打籃球?」

「嗯?是啊。」藤崎將雙手交握在胸前,「阿光小時候就很好動,在學校都是一放課就跑掉了,經常在棒球部、籃球部這種地方出沒,分明都不是正式部員⋯⋯讀書寫字這樣需要靜坐的事情則是完全不擅長。所以一開始聽說他要去圍棋教室,真是嚇了一跳呢。」

「藤崎小姐是和進藤一起學棋的?」

「我⋯⋯只是跟著阿光去過幾次圍棋教室,後來一起加入了中學的圍棋部。」藤崎雙手握著手包的帶子,忽然輕快地抬起頭,「雖然現在也沒有下得很好,但我還是很喜歡圍棋喔!所以才一直在學校裡組織圍棋部。大概也是受到阿光的熱情感染吧?他中學的時候可是經常和我說要追上塔矢君呢。」

「這樣⋯⋯」

亮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突然覺得,一直想問的事⋯⋯或許會從藤崎這裡得到答案。

如果他們是青梅竹馬的話,她沒有理由會不知道——

「那進藤他最初,是為什麼開始下棋的?」

「唔。」藤崎抬起頭認真回想,「小時候身邊下棋的人,一直只有阿光的爺爺,可是以前,爺爺想教他下,他也都興致缺缺。阿光似乎⋯⋯是從遇見了塔矢君開始,才一頭扎進圍棋裡的。」

「是這樣嗎?」亮露出驚奇的表情。

這麼說來,和進藤最初的那兩局⋯⋯都是平八爺爺的教學成果?難以置信。如果爺爺有這麼強,為什麼不是職業人士?難道是開始學棋的年紀太晚,超過了考試的年限什麼的⋯⋯

「真是不可思議⋯⋯那時候阿光説著『那傢伙已經踏入職業的世界了』,就突然退出了圍棋部的大賽,去考了院生,又考了職業,一轉眼,你們都已經要去參加奧運會了⋯⋯唔,简直像小說裡才會發生的事⋯⋯」

藤崎垂下眼,手指繞著胸口的領結。

「我不清楚現在的阿光,算不算是已經『追上』塔矢君了,畢竟那已經是在我,完全看不到的地方⋯⋯」

只是看到他一點點靠近目標的樣子,會為他感到高興。本以為他很早就邁過最大的障礙,能像這樣一直、一直,和塔矢君對弈下去。

小心地抬眼看向亮,發現他依然靜靜地聽著,猶豫了一下,問道:

「所以你們現在,都還好嗎?」

關於光到底為什麼開始下棋,除了他幾年前在北斗盃說的那句話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的答案。

亮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其中有一部分是光對他的在意,就像他也將光視作一生的對手。

——光再怎樣疏遠他,也無法疏遠他的圍棋。至於這之外的私人感情,無論發生怎樣的變故,都不會動搖他們在棋盤前,互為對手的身份。

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吧。他可以說服自己回答:

「一切都好。」

「是嗎⋯⋯啊,抱歉。」

聽了他的話,藤崎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

「我得接個電話。請稍等下。」她看了一眼來電信息,便快步走到道旁的樹蔭裡。

亮看到她的手機上掛著一隻小兔子吊墜,和她的穿著一樣亮眼的粉色。

和光的小狐狸⋯⋯很像。

「嗯?」

下一秒他便意識到這麼想毫無道理。這樣的東西隨處可見,可以是來自任意一個街邊一百元的掛飾扭蛋機;那隻大阪海遊館的虎鯨或許僅僅是在這半年間舊了、褪色了,所以被保存在家裡的什麼地方,沒有被帶出來而已⋯⋯

而且他和藤崎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即使兩人真的一起去買了同系列的手機鍊,也無可厚非。

光已經是⋯⋯因為他而開始下棋了,生命中的很多事都因他而起。他卻還要指望光身上的一顆吊墜、一枚戒指也都和他有關,完全是在苛求。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對進藤抱有這麼強烈的佔有慾的⋯⋯

僅僅是沒有主動聯繫,進藤並沒有做出任何明確的表態,或許他是心裡還有什麼別的事,自己所不知道的事⋯⋯而和任何成年人會有的關係一樣,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也遠不止一件。

兩人以前也不是沒有吵過架,曾經為了任何雞毛蒜皮都可以肆意揮霍時間去冷戰;只是那樣的年歲已經過去很久——如今反倒不習慣了,而已。

他對光的反常太在意了,分明只是朋友,扭扭捏捏反而會顯得心裡有鬼⋯⋯既然避而不見的是他,就應該直接去問他才對。

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又為何爽約?這太不同尋常。

究竟是怎樣的事,在二十一歲的今天還能疏遠早已成熟的我們?

他還沒做過主動打破沉默的那一方,可能問了也無濟於事⋯⋯但還是問了會比較好?

看光今天的態度,不論以何種方式,他總得是先開口的那一個。

亮下意識地摸到口袋裡的手機。

打開一片空白的聊天窗口,亮斟酌著語氣寫道:

「最近都沒有來電話。為什麼?」

——欸?這樣說會不會顯得太急躁⋯⋯

全選,清除。

「發生了什麼嗎?」

這麼寫的話,看起來太突然了,會不知道在問什麼吧。

刪除刪除。

「下午好。有空嗎?很久沒有和你下棋了。」

要不還是⋯⋯先用這樣的理由先把他叫出來再聊?

像曾經任何一次爭吵的和好方式一樣⋯⋯

就在快要按下發送鍵的時候,聽藤崎掛斷了電話,一路小跑著回來。

「對了!塔矢君,我剛剛有想到!阿光需要散心的時候,常會去戶山公園的籃球場喔。」

「戶山公園?」

「嗯,雖然他沒和我說,但今天可能也在吧?」她抬手,朝校門外的一側指著,「沿這條路一直走,然後左轉就是。如果他在那打球,就會待到太陽落山,塔矢君現在過去,說不定還能見到他的!」

順著藤崎所指的方向,淡金的日輪懸在樹尖上,天空的藍色逐漸消退,柔軟的餘暉已經落下。

「謝謝,我會去那兒看看。」

先前的暑熱和疲倦像是一下子消失,他將手機放回口袋裡,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遠,聽到藤崎在身後喊他,他站住,回頭。

「塔矢君!剛才,我忘記說了——

「阿光當時和那個籃球部部長單挑,很漂亮地贏了喔!」

是嗎⋯⋯

亮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

沿途盡是濃密的草木,鳥雀的剪影隨著鳴聲在枝葉間跳躍。迎著那樣的落日,亮幾乎想要在路上跑起來。

果然還是⋯⋯喜歡著他啊。

想從他口中得知這七個月來一切的變化,他們說過什麼、一起做了什麼。光身上的那些改變也是⋯⋯即使那已經超出了同事、朋友或是對手能夠過問的界限,還是會想知道,他都經曆了什麼、他在想什麼⋯⋯

他是不是還,喜歡著自己?

不、即使他已經改變了心意,還是想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情。如果不去傳達,他們的故事就不會開始。

這遠不是最合適的時機,卻是今天的塔矢亮,所擁有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最終他還是跑了起來。黃昏的陽光在睫毛上閃爍,藍紫色的天空從樹影的縫隙裡掠過眼角。路旁溫熱的甜香中,樟樹的白花整枝地飄落。便利店門口好像在辦促銷活動,有人喊住他,但是他無心去留意,只是焦急地向目的地走去。

在唯一的路口轉彎,終於能看見球場綠白相間的地面。

好像還沒見過進藤正經在「運動」的模樣。

有聽說他跟和谷偶爾會去打棒球,而自己一看就是和那些出汗的活動絕緣的體質,所以也就不會收到那樣的邀請吧,現在想來只覺得可惜⋯⋯

他慢下腳步,理平衣服的褶皺,把長髮攏成一束披在肩上,平復著心跳和呼吸。

球場的方向傳來激動的吶喊聲。場上有一些男生在打比賽,場外圍了幾個女孩,在上籃的時候給各自喜歡的選手加油。亮遠遠地看著她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緩緩走近,從鐵絲網裡望過去,籃球場上卻沒有他所期待的人。繞著場地四週轉了幾圈,把各個方向都找過,還是沒有見到光。

亮有些懊惱地退回步道上。

或許他今天就是沒有來?

很怕再這樣在女生堆裡兜轉下去,會被當成可疑人物⋯⋯

剛轉過身準備離開,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喲,這不是塔矢君嗎?」

「進、進藤先生?!」

是光的父親。

「你們約好在這裡見?」

剛才那種樣子,被看到了嗎?

「不⋯⋯」

「只是路過?那真不巧,阿光好像急著去什麼地方。」進藤正夫說著,自顧自地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呼,來坐吧。最近還好嗎?」

「嗯⋯⋯好久不見了。」

亮初次見到進藤正夫是在三年前。

光贏得了05年的應式杯,那是他取得的第一個頭銜,標誌著他作為職業棋手在世界範圍內嶄露頭角。而亮等到在美國的喪事結束,從舊金山回到東京,接到的第一通來自光的電話,是邀請他⋯⋯吃晚飯?

「地點是?」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在。

「就在我家,爸媽都會在吧,應該。」

⋯⋯頓時不知道這個邀請的含義所在。本以為是去哪裡的餐廳,和他沒能一起參加應式杯的朋友們約個研討性質的簡餐。現在突然說要在家中這麼私人的、無關圍棋的場合,還會見到他家裡的長輩,完全沒有類似的經驗,一下連該穿什麼都不知道了。

但他至少還沒忘記做客要帶禮物。

來到位於澀谷區核心地段的進藤宅時,是進藤的父親來應的門。

「酒心巧克力啊⋯⋯對阿光來說還早了兩年呢。」

他問好之後接過自己手中的禮盒,對著上面的英文標籤端詳起來。

等等,為什麼會默認是送給進藤的?

「嘛,不過在家吃也沒事吧?我上小學的時候就在親戚家喝過清酒了⋯⋯欸,這家手工巧克力店也有八十年的歷史了啊?」進藤的父親好像完全不介意進藤不能吃這件事,自顧自地說著,「也只有在當地才能買到⋯⋯喂!阿光,你幹什麼去了?快來看人家送你的生日禮物。」

今天是⋯⋯9月20日,原來是進藤,十八歲的生日嗎?

「我當然在廚房幫媽出菜啊!就你在沙發上躺著。」

光氣鼓鼓地走出來,說完就抓起亮的手就把人帶進了屋。亮有些侷促,一時沒反應過來,也只好任光拉著,來到一樓的飯廳。

「可是爸爸昨天才洗了盤子啊。」

「『洗了』的意思是在我把盤子擺進洗碗機之後你按了『ON』嗎。」

進藤正夫似乎有點委屈,可轉眼看見桌上的菜色,又突然精神了。

「醃毛豆、海膽刺身配鮭魚子、梅子醬⋯⋯話說最近真是吃鰻魚的好季節呢。」

「啪」地被按到最近的椅子上,看著光在他旁邊的位置很自然地坐下,亮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又說不清是由於這樣奇特的家庭氛圍,還是因為現在和光並肩坐著。

距離太近了,好像一擡手就會碰到他?

稍微轉頭就看到進藤的嘴唇、頸部的肌肉⋯⋯還有隨著他和父親說話的動作起伏的喉結。

亮趕緊低下了頭。

還是下棋的距離比較好,面對面坐著,很輕易就能看到他的表情,不用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的⋯⋯

「話說,今年也不考嗎?摩托車的駕駛許可。」

「不考啦,那種東西我用不到,在東京到處走還是山地車會比較方便。」

「真的嗎?」光的父親露出受傷的表情,「你這樣爸的哈雷戴維森會後繼無人的啊。」

「那台老爺車?你騎它還沒我蹬腳踏車來得快,聲音又大得要死⋯⋯」

沉默了幾秒。

「⋯⋯可阿光上次不還是偷偷坐了嗎?趁我去加州出差的時候。」進藤正夫瞇起眼,又摸著下巴思索,「是不是試了下發現踩不到腳剎才這麼說的?啊啊,畢竟你身高才剛到五尺十一吋嘛。」

「『一米八』就好好說『一米八』,這裡是日本,在家不要老是放洋炮⋯⋯」

看到父子二人不停地拌嘴,只好把注意力放到面前擺好的食物上,主菜是澆了濃郁醬汁的鰻魚,很家常的和食晚餐,但似乎有哪裡和平時吃的不太一樣?

「⋯⋯這些鰻魚的切法,好特別。」

「是嗎?店裡賣的不都是這樣。」聞言,光湊到他旁邊,「你在外面吃過蒲燒鰻魚的吧?」

「當然。」沒有。「⋯⋯在外面不太會注意。但我記得家裡的鰻魚都是從魚腹切開的。」

「哈?你是不是記錯了,從小看媽都是在背上切開,飯店裡也都是這麼做的。嘿嘿,肯定是你平時根本不進廚房。」

「才沒有!」突然很生氣。「我見到的都是從腹部切開的,更容易處理內臟,那樣才比較合理吧。」

「當然是從背切比較合理咯!從肚子切開,在盤子裡都放不平整,上菜的時候多難看啊!」

「怎麼會難看!放不平是你的問題。」

「真的嗎?可是都沒見有餐廳會這麼做啊。」

「嘛,」一旁的男人突兀地加入了對話,「那是因為江戶的武士們覺得切魚腹很不吉利吧。」

光和亮紛紛看了過去。

「咳咳,我啊,之前因為工作的事去大阪,有在浪速的居酒屋遇見過阪神的矢野輝弘喔!那時候和老闆一起,我們三個人在吧檯聊了好久。等我找找當時的合影!」男人得意地掏出手機,又意識到了什麼,「——啊,不對,那個年代還只有大哥大嘛,哈哈哈哈!那就不知道放哪去了。不能給你們看真是可惜⋯⋯話說塔矢君,你也喜歡棒球嗎?」

「啊,不,我⋯⋯」

「那你家一定有人是關西出身?」

「⋯⋯呃?嗯。」慌亂地點了點頭,「母親小時候是在京都長大的。」

「果然啊。這是關西才流行的做法嘛。我也覺得大阪的鰻魚烤出來皮很脆,會比較好吃⋯⋯」

「爸!」光突然站起來拿走了進藤正夫面前的那份鰻魚,「媽辛苦做那麼豐盛的菜,你怎麼可以叛變——」

看著二人爭執不下,不禁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光的爺爺時,老人家也拉著他的手懇切地細數了光的很多不是⋯⋯即使如此,祖孫也不像關係不好的樣子。

——可能進藤家的男人們都是這樣的?

亮在球場邊的長椅上坐下,進藤正夫似乎想同他聊幾句。

「快要去參加奧運會了,阿光這週末難得來看我們一次,我約他出來打打球,想讓他放鬆⋯⋯說來,塔矢君是還和父母一起住嗎?」

「我還住在父母家,只是他們長年不在,因為父親引退后就常居中國了。」

「真不簡單啊⋯⋯我兄弟家的孩子,還都和爸媽一起住呢,覺得方便。」進藤正夫笑道,又摸了摸下巴,「不過也因人而異吧?總覺得下圍棋的年輕人就相對比較獨立。」

「我認識的同輩們大多是這樣。我想是因為需要很多獨自研習的時間。」

「獨自研習嗎⋯⋯下棋是很耗費精力的事情,阿光的個性還不夠成熟,有點我行我素的,以前覺得他是不是不能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在重大的賽事前還是會多關心他一下。」沉思了片刻,「⋯⋯可是他今天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欸,搞得我搶球都很難。他最近都這樣嗎?」

「嗯⋯⋯可能是越重要的事越冷靜吧。」

「嚄~他以前考試,尤其是社會這一科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會慌得連吃四碗飯呢。多可爱啊。」

男人朝別處看去,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突然回頭壓低了聲音道:

「話說阿光這次回家,手上多了個戒指,塔矢君也見過吧?那隻黑色的⋯⋯」

戒指?

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那個令人心悸的幻覺。

手指緊緊交握在一起,突然不敢去聽進藤的父親接下來可能說出的話。

對方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又問:

「塔矢君知道『不婚主義』嗎?」

嗯?

「⋯⋯是指即使戀愛也不結婚的主張?聽説過,但不是很瞭解。」

「哈,看來並不是我太過時。」進藤正夫忽然輕鬆地笑了一聲。

「看見那個東西的時候,還以爲阿光總算有看上的人了,我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半天,一句話都套不出來,結果他今天終於不耐煩,和我説戒指戴在左手小拇指上,就是不婚主義的意思。

「我也嚇一跳,以爲他受了什麽刺激,準備單身一輩子呢。」進藤正夫用手指在空氣裡點了點,「不過你知道他怎麼說?

「他説:『我不想那麼早成家,都是爲了擋桃花啦;中指和無名指的話,要留給一生最重要的人。』」

「⋯⋯一生,最重要的人?」

畢竟是父子,二人說話的神情多少有些相像,亮彷彿能從進藤正夫的轉述中看到光說出這句話的樣子。

突然感到心中有什麼一直懸著的東西放下了,就在剛才那一刻。

儘管不知道進藤所說的「最重要的人」是誰,那個人又會不會是他⋯⋯

「唉,我也沒見他帶女孩子回過家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正經的戀愛沒談過,就開始想這些有的沒的。

「那個戒指還是很特別的材質,那智黑——就是做棋子用的那種吧?這麼少見的石料,要專門做成戒指,還是那種精度的切割工藝,就算沒有鑲鑽,也足夠他大出血了。喔⋯⋯不過既然是圍棋的材料,加上鑽石會太俗氣吧?可說到底誰又看得懂啊!搞來這麼自我滿足的東西,難道是要和圍棋結婚了嗎!這小子。」

當然不能不顧自己的心意和別的女人結婚,又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同喜歡的人結合。這樣的障眼法大概也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其實要說的話,我也差不多吧。」亮微笑道,身子不自覺地向後靠了靠,「和圍棋結婚,什麼的⋯⋯」

「——不行啊!你們一個個都這樣,女人們怎麼辦!日本的出生率該怎麼辦!」進藤正夫忽然激動起來,「雖然男孩也不用太著急,可是總不能一直等下去⋯⋯」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深遠地望著前方。

「從前,有那麼一個男人,跟青梅竹馬的姑娘一起長大,可他始終覺得沒有心愛的人,於是拼命投身工作。直到後來升職,要被調去東南亞做高管,臨別時才意識到,最離不開的就是她⋯⋯

「男人這才向她求婚,將她作為家屬一起帶去工作的地方。在外人看來可能很突然,但只有他們自己能感受到,其實他們已經相愛了很多年⋯⋯這就是我和你美津子阿姨的故事。」

進藤正夫說著說著突然抹起了眼睛。

「⋯⋯嗚嗚嗚,多感人啊。」

「啊、進藤先生⋯⋯」

今天出門沒帶包,自然身邊也沒有紙巾⋯⋯

進藤正夫看了看自己因為打球而黑乎乎的手,糾結地站了起來。

「一定要把握住青春的歲月啊,年輕的時候就該多談戀愛⋯⋯唔、我的意思是,塔矢君比較成熟懂事,我家阿光一直受你照顧了,在這方面還請你多提點他。」

「嗯,是⋯⋯」

「那麼,塔矢君,我先走了。」進藤正夫向他鞠了一躬。

他也匆忙回禮道:「好,再見。」

望著光的父親大義凜然地迎著黃昏的風離去的背影,亮總覺得這是上世紀的一些熱血漫畫裡才會有的場景。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居然被進藤的父親拜託要在這方面「照顧」他?

不得不說真是找了個糟糕的對象⋯⋯

明明他才是一直耽誤著進藤的,最大的嫌疑犯。

天色漸暗,籃球場上的人陸續離開,鐵絲網邊還站著幾個為場上的男生加油吶喊的少女。少年們跑跑跳跳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亮眼前的地面。

他想了想,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光的號碼。

「嘟——嘟——」

沒有人接。

「嗨!這裡是進藤光!」

「進⋯⋯」

「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現在在忙。多半是在下棋,忘了看手機。啊、所以留了言我大概也不會馬上聽到,呃,但有急事還是請留言⋯⋯或者之後回撥。謝啦。拜。」

又試了一次,仍然是進入答錄機。

空曠的、微涼的晚風裡,樹葉輕輕地響。

重聽一遍連珠炮似的語音,合上手機,亮發現自己在對著空氣笑。

早知道進藤有錄這樣的留言,就該早點打電話的,能聽到他這樣的聲音,怎麼想都不虧⋯⋯

剛才,同他的父親談話後,只覺得很⋯⋯開心?甚至找回了一直以來的安全感。

原來那枚戒指的含義不是「離開」,反而代表著光無心戀愛、想要一直下棋的決心。

也就意味著進藤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仍會專注地看著他。

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亮的心情與不遠處年輕人們的嬉鬧聲重合。

—————

七月九日對光來說是個定時炸彈般的日子。他不像亮一樣有用手帳記日程的習慣,但還是下意識地記著這個日期。

那一天約好要去明明的學校下指導棋,和亮一起。

七月一日的那個夜晚,東京全市降下驟雨,季風環流殘存的西南風通過東海岸,並迅速擴展至其他地區,突然的強降雨導致翌日都內發生內澇,不少街道積水,交通受阻。

早上到家的時候,衣服上還有點濕。不知是昨夜的雨水還是今晨沾了亮家庭院裡的露水。

所以他們就這麼結束了?很突然,但不能說是輕易。

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這種事吧。

在以為一切向好的時候,忽然被珍視的人拋下。事後回想起來,並不是毫無征兆,只是當時沒有發現;或者說他流連於美好的假象,而不願去在意。

亮一直是他們之中更為謹慎的那一個,失憶的症狀又使得他對潛在的危機更為敏感。所以他才會如此看重「現實的阻力」。

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去說「我沒有足夠關心他」、「我沒有保護好他」這樣的話。亮在高壓下的直覺是對的——做完一切形式上的東西,他終究沒有辦法排除所有的障礙,像一般穩固的戀愛關係一樣,給亮最普通的安全感。

正午的陽光從張開的百葉窗裡漏進來,恰好照到眼瞼上,才發覺坐在沙發裡許久未動,手臂都被曬得有些發麻,那塊黑色的石料相比他的皮膚又有著更高的溫度。

端詳了一陣,光將昨夜亮給他戴上的戒指親手摘下,重新套在了小指上。

也許這才是最好的方式,維持一個安穩的距離,好好地做他的對手,這才是亮想要的。讓一切倒退回那些衝動的夜晚之前。

正是因為已經失去了那段記憶,所以對他們來說都不會那麼痛苦。

——亮總是有權利收回成命的。

而他只要負責藏起這個承諾,把這五個月的愛情當成又一場美好的夢。

光發現這幾天來他有咖啡因成癮的跡象,咖啡機的使用頻率明顯變高——那本是因亮日漸頻繁的拜訪和留宿才購置,似乎如今也只有喝下這些高濃度的苦味飲品才能讓他看起來精神好一些。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又發現之前買的成箱的Dr. Pepper[2]還放在冷藏櫃裡,絲毫沒有消耗的趨勢。這幾天回家時打開冰箱,看到那些堆積的易拉罐都覺得相當礙眼。

約定的日子快要到了,他需要以克制的姿態去面對亮,而含糖的高卡路里汽水沒法讓他冷靜下來。

那傢伙一定早就把他們之間的信息全都刪除了吧。

之前交往的時候,亮就一直有叮囑自己時不時清掉一下這些記錄,以免被人看到——關於這點,他當然沒有照做。

七月八日晚,洗完澡換了居家服躺在床上,他忍不住翻看起之前和亮發的消息。

⋯⋯那時候,他們還是戀人。

「早上好,昨天忘記說了,午飯之後在棋院天台見,我把東西交給你,這樣可以嗎?」

——是在說之前不小心把扇子的流蘇卡壞的事吧。

其實他沒覺得這很要緊,扇子只是一種象征,信念更不會因為流蘇開線就跟著被毀壞。但亮好像比他更在乎這把扇子裡寄託的意義,早在他告訴亮佐為的事之前。

不知為何,他還蠻喜歡這樣,因為關心著他而變得慌亂的亮,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要逗弄。

想起那個天台上的吻、還有這之前一晚進行到一半的親密情事⋯⋯從肌膚相觸的地方竄出跳動的火,他們相擁、唇齒相接,這份燥熱轉眼又被濕潤的甘霖撫慰,可是還不夠,他從襯衫下摸到亮的腰,亮的手指也勾住他衣襟的金屬。如果不是那段流蘇恰好在那裡,他們或許在那晚就會做到最後也未可知。

是否做到最後⋯⋯?

真的有那麼大的區別嗎?

他喜歡試探的親吻、擁抱,褪去衣物,用最溫柔的觸碰憐愛著亮的肉體的感覺。

他也喜歡狎暱的唇舌交纏,感受亮的呼吸一點點變亂,再用手指粗暴地捲住他的黑髮。

扣住他的腰,將他禁錮在身下,使他顫抖、推拒,卻被迫敞開那副美妙的身體;再從內到外地、徹底侵佔他。看他在屈辱中仍為自己情動、失神,最終不得不攀附著楔入體內的快感、逐漸露出被慾望支配的豔麗表情,一點點到達極樂的頂峰的樣子,一次又一次⋯⋯

——呃?嗯嗯嗯??

把手機扔到旁邊,光懊惱地用手掌蓋住眼睛,下身粉飾太平地曲起腿,試圖忽略那裡的反應。

喂喂,只是想從過去的甜蜜中尋求一點安慰,未曾想完全起了反效果⋯⋯

看來情傷在治愈之前還得先治慾。

還是來排一排和塔矢下過的棋譜吧!

「16之十七,17之四,4之三,4之十六,3之十四⋯⋯」

阻止自己再去想亮的臉,只回想著棋盤上他落下蛤貝子的指尖發出的光芒。如此專注地轉移著注意力,光沒有注意到覆蓋在眼瞼上的運動服袖口一點點浸濕。

頭腦總以爲今晚會失眠,身體還是很誠實地睡着了。

第二天,光是被一陣鈴聲吵醒的。

看見手機被開著屏幕扔在一旁,只剩下微弱的一格電,他煩躁地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髮,沒好氣地按下接聽鍵:

「喂?」

「進藤嗎。現在過來一趟。」

男人的聲音讓他清醒過來。

「緒方先生,怎麼了?」

「銀座四丁目6-16,到門口給我消息。」

不等他多問,電話就被掛斷。

與夜晚的歌舞升平不同,白天的銀座是一片靜謐的水泥與玻璃的森林。稀稀落落的行人、與澀谷和港區相比顯得過分清冷的商店街,無處不透著居高臨下的道貌岸然。

地址處是一扇沉重的黑色大門,像感應到他的到來一樣向內開啟。一位身著仙鶴振袖的女孩向光腼腆地頷首。他被帶領著穿過幾間光綫昏暗的厢室,拐進深處的走廊,來到一處明亮的大廳。四下空曠無人,只有緒方在舞池旁的卡座。

「這個。」

女孩離開之後,緒方拿出一個線圈封口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他眼前。

「前天研討會結束後,我在門外碰上這個人,」說著甩了一張照片在桌上,「村瀬俊夫,不確定是不是真名,但警局的人說記得這張臉,前科不少,非法放貸、協助偷渡、組織賣淫⋯⋯現在看來是剛被保釋,手頭比較緊,也會做些威脅勒索的『生意』。」

解開纏繞的線圈,裡面是一摞沖印的相紙。

緒方不緊不慢地點燃了一支雪茄。

塔矢邸佔地面積很大,中野的富人區,週邊並沒有多少住宅,這附近有什麼人、會開著什麼車,緒方都大概知道。因此那天他駛出庭院,注意到拐角處有一輛深色的廂式麵包車,車牌還沾了不少泥土時,便放下了點煙器,將黑色保時捷一個甩尾停在車前,把僅供一輛車通過的道路堵了個結結實實。

「失禮了。方便說話嗎?」他敲響了對方的車窗。

幾秒後,貼著遮光膜的窗戶慢慢降下來,露出了一個面色蠟黃的男人的臉,頂著一頭形似枯草、有點褪色的亞麻色長髮。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麻煩您把車挪一挪吧。我不住這裡,只是路過、路過!馬上就走。」

「誒,別急啊?看你剛剛停在這兒好久,怎麽這就要走了?」緒方緊盯著男人的表情,把烟叼在嘴裡,摸了摸西服褲的兜,問:「有火嗎?」

男人無法,只得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了煙。

緒方吐了個煙圈,咂了咂嘴,俯身搭著窗框,湊近小聲道:

「不瞞你說,我對這一帶挺熟的,說吧,在找什麼人?」

「在找⋯⋯一個下棋的。」男人的眼睛轉了轉。

「該不會是那個姓塔矢的吧?」

「你怎麽知道?」

「聽說過森下門下嗎?」

男人莫名其妙地愣了一秒,搖了搖頭。

「我就是森下門下的大弟子白川道夫。森下門下和塔矢門下是世仇,塔矢門下那幫人氣焰囂張,特別是那個緒方精次,在塔矢行洋引退之後自居掌門,目中無人,竟然想和森下老師平起平坐⋯⋯話說你連圍棋界的這層人際關係都不知道,是個外行吧?來找塔矢幹什麼?」

聽了這番話,男人的眼神突然放光,「你當真是那個森下門下的人?」

「白川道夫九段,在乃木町開圍棋教室的,去雅虎檢索一下。」

男人輸入了名字,果真查到了那麼一個師從森下茂男的經營圍棋教室的棋手。

「那正好,我有個好東西給你看看。」男人説著,轉頭去包裡翻找起來,「這個一旦曝光,準能扳倒姓塔矢的。」

「這是什麽?」

那人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又故作神秘地護了護,「我跟你説個數字,你答應,我就給你。」

緒方把沒抽完的半根雪茄按在菸灰缸裡,對光道:

「所以你要不要給我解釋一下,信封裡的東西是怎麼回事?」

這些照片全是在一個地方拍攝的。是光很熟悉的場所——他和亮在狹窄的雨棚下擁吻,他背對著鏡頭,亮的臉卻被拍得很清楚。同樣的、連貫的內容,一共有二十多張。

記得亮那晚喝醉了,他的唇間一直有酒的味道。

「歌舞伎町?玩挺花啊。」緒方撿起一張相片,作勢端詳起來,「⋯⋯嗯,你們這演的是《魂斷藍橋》?」

光感到頭疼,他很想對他們出現在歌舞伎町的原因做出說明;可一想到那之後發生的事,還是撇了撇嘴,放棄了解釋。

「底片呢?」

「沒拿到,應該還在他手裡。」

「他不會還想再洗一次去找塔矢吧?」

「這也是我今天叫你來的目的。」

光還想問些什麽,卻被一陣木屐的腳步聲打斷。一位穿著黑色留袖的女子走到他們面前,放下一盤造型精巧的和菓子,又添了茶。

「這是恭子小姐,『小粋』的老闆娘。這裡是會員制的俱樂部,我們認識很多年了。」

聽了緒方的話,恭子優雅地抬手掩著嘴,光注意到她貼有花卉浮雕的指甲。

「承蒙照顧。緒方老師以前可是這裡的常客。」

欸?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這不是你想的那種地方。」

「敝店是給客人們飲酒談笑的,不是風俗關聯的特殊營業。」恭子和藹地向光解釋,又轉頭對緒方露出甜美的微笑,「老師您不常來的這幾年,孩子們都很惦記呢。今年始打式的時候,繪梨子去預約了指導棋,只可惜沒見著您⋯⋯紅子也是啊,一直想問我要您的聯繫方式,那天她在吧檯當值,大廳裡還突然放起了您的圍棋節目,可把大家嚇了一跳⋯⋯」

「咳咳。總之,我當初在這裡是爲了談正事。」緒方有意無意地打斷,「現在圍棋界新人也多了,尤其是你們兩個,得開始長點心眼。」他緊盯著光,鏡片背後是相當有魄力的眼神,「要和那些人處好關係,就得認識幾個能夠安心說話的地方。」

「呵呵呵,今後也歡迎二位光顧。」

「呃⋯⋯」

意思是當年緒方老師為了給棋院拉贊助,都會來這裡陪那些人喝酒?也太敬業了點。

「說正經的吧。村瀨俊夫最近經常來這兒,這個名字就是他留在恭子小姐的花名冊上的,我們今晚或許就能見到。」

光皺起眉。

「見到了又能怎麼樣,他難道會帶著底片來嗎?」

「對這種人,不能著急,得先抓住把柄。」彈了彈菸灰,「他在這裡賣一些不太好的東西,安非他命一類的。」

東京的地下毒品交易市場很大,貨物主要來自走私入境。像村瀨俊夫這樣的人,是整個交易鏈的最後一環,多出沒於這些燈紅酒綠的地方。村瀨的經濟狀況似乎出了點問題,那天向緒方索要了五十萬日圓的現金——胃口倒不算大;恭子小姐提到他有賒酒賬的情況,最近在店裡的買賣也頻繁起來。

「您也知道,這事可大可小。他每次帶許多人來,又確實是個老主顧,也不好趕人。」恭子青蔥似的手指搭上略施脂粉的面龐,露出擔憂的神色,「還是希望他能收斂一點,可總不能直接叫警察到店裡。若是能取得什麼物證就好了⋯⋯」

從「小粋」走出來,黑色大門在背後沈默地關閉。早晨短暫的涼爽已經一絲都不剩了,太陽照得人睜不開眼睛。手機裡有兩條新消息。藤崎明大約一個小時前提醒他指導棋的時間和地點;爸抱怨他不接電話,問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光看了看錶——下午一點三刻。

現在趕去學校也會遲到的,解釋起來或許更麻煩。

即使已經放手,做過的事情到底還是做過。和亮的一起度過的時光,不論是記憶還是事實的證據,都無法抹去。

那一晚,風雨落在後背上的冰冷和眼前人皮膚的溫度交織。急促的呼吸,那樣迫切的、情難自禁的吻。好像其他的人、事、物都不再值得關注,那時他眼中只有亮。熾烈的情緒在唇瓣相貼的那一刻決堤,在他們的身體裡流淌。

即使⋯⋯失去了記憶,亮也總是⋯⋯會在親吻的時候回應他的。

光握緊了手機,金黃色的吊墜一晃一晃。

其實有些慶幸今天不必相見,他沒有信心,在面對亮的時候還能隱藏起注視的眼神,故作沈著。

—————

當晚,光確實見到了村瀨,但始終沒有接近的機會。

跟緒方及恭子小姐商量了一下,決定暫且由光喬裝扮成在附近工作的男公關,以過去同行的身份和村瀨套套近乎。光便去買了一身行頭,週六再次來到「小粋」。

一個牛郎獨自光顧這種高消費場所,村瀨起初對這套說辭有所起疑,後來得知光是和店裡的某個陪酒女有關係,才逐漸放下戒心。

「來來來,優也。小聲告訴我,和你拍拖的是不是新來的美奈子?」

「啊、不,是一直負責料理的璋子。」

「哈?」村瀨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居然喜歡那種的?沒胸沒屁股,長得也就那樣,還老板著一張臉,穿起高跟鞋都能碰著天花板了,跟個男人似的。」

「嘛⋯⋯」

「唉,不過我年輕時候也像你,沒見過什麼女人,不識貨。回頭哥帶你去歌舞伎町見見世面?我認得幾家店,那兒的妞啊,一個個的,手感不要太好。」村瀨做了個下流的手勢,瞇著眼睛笑起來。

「欸,您在歌舞伎町也有地盤?聽説那邊都玩很大,不愧是村瀨前輩。」

「優也」捧場地露出欽佩的表情。

「哈哈哈,那是。」村瀨的笑容一僵,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不過那兒也有些不太正常的人,跟你説,之前我看見兩個基佬在那兒打啵,還挺激烈,那天我正好做點業務,帶著隱形相機,就順便拍下來了,結果你猜怎麽著?」村瀨灌了一口酒,「前幾天我忽然在電視上看見那個男的了!長頭髮的,居然是個什麽下圍棋的,好像還是奧運會國家代表隊成員,這也太勁爆了吧!

「喂,優也。有在聽嗎?」

「喔——我是在想,運動員還能出這種事?而且下棋的?該不會是兩個老頭子吧?」

「那倒沒有,是老頭子還有什麽可拍的⋯⋯還別説,長得不賴,不比咱倆差。也不像缺錢的,怎麽就想不開,非要睡男人呢?」村瀨做出思索的樣子,然後一拍腦袋,「欸,你說,搞基的會不會都是那玩意兒不行啊?哈哈哈哈——」

光回到家,把假髮隨手一丟,日拋的美瞳扔進垃圾桶,扯開馬甲和襯衫的釦子,坐進窗邊的單人沙發裡,一口喝完早上放涼的咖啡。

適才的談話讓他無比噁心,差點控制不住體內的暴力因子衝上去揍人。

現在看來,這場勒索只是臨時起意,但村瀨俊夫最近缺錢,又知道亮的地址,難保不會繼續跟蹤。

配置不高的鏡頭只拍到了亮的臉,夜間的光線下,村瀨似乎無法推測出照片裡的另一人是誰。可再讓他從電視或新聞上看見一次這兩個人同框的場景,他或許會反應過來自己的身形體態都與照片裡的背影相似⋯⋯

從西服內袋裡取出事先摘下的戒指重新戴上,貼在唇邊,光深吸一口氣。

看來在拿到確切的犯罪證據之前,還是和亮保持距離比較好。

—————

「我走了。」亮習慣性地對著灑滿陽光的空蕩的房子道別,來到大門前坐上預約好的計程車。

七月十五日是發布集訓規劃的記者會的日子。相比上一次面向公眾的發佈會,這次的活動其實更多是為參賽選手舉行的,全日本最強的棋手聚在一起,關西和中部棋院的棋手也都來到東京。

說起「集訓規劃」,其實沒有更詳細的日程,只是在前往北京之前安排出兩週的時間,讓選手們自由交流,盡可能地提高棋力。

冷餐會在棋院二樓的大廳舉行,出門前已經吃過飯,看著現場琳瑯滿目的餐食也沒有多少食慾,又考慮到今天穿的是素色的西裝,便只是拿起了一杯香檳。

「少喝一點。」下一秒聽見背後傳來緒方的聲音,「法國酒喝多了打嗝。」

「我會當心的。」瞄了一眼緒方手中的威士忌,「您的冰還沒化,別全都喝完了。」

「——緒方君才是,居然拿了這麼烈的酒。」

「森下老師。」

聞言,亮轉身朝來人頷首。森下身後還跟著幾個門下弟子,沒有看見光。

「呵呵,森下老師不來一點嗎?」

「森下老師向來只喜歡清酒。」冴木回答道,「可惜今天是西式冷餐會,提供的日本酒都不合老師的口味。」

「唉,那真是不巧了,我們這兒的西洋酒喝起來倒是相當不錯。」緒方看著森下,卻評價起亮手中的氣泡酒來,「雖然只是可口的小飲料,今天的香檳可是由正宗的弗洛蒙多葡萄釀造,是當之無愧的香檳之王。[3]

「哈哈哈,西洋酒雖好,畢竟是外來的東西。」森下瞇起眼睛,「七月十六到十八日,森下門下會略備薄席,加上天童產的出羽櫻[4],期待二位的賞光。」

聞言,亮和緒方對視,交換過眼神後,朝森下深鞠一躬。

「感謝您的邀請!塔矢門下必將登門拜訪,屆時還多有叨擾。詳細的時間和人員,我會與和谷君聯絡。」

森下門下原本和塔矢門下不常往來。

父親不是學圍棋出身,曾經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聽他說是一次在京都參觀寺廟的時候目睹了一場極為精彩的棋局,從此便燃起了對圍棋的熱情。他拜了其中一位對局者為師,三年後參加了職業考試,以第一名的成績成為新初段,又過了兩年,就從森下手中奪取了名人的頭銜。

大多實力高強的棋手,都是從小就開始學棋的,因此,當年許多人都認為塔矢行洋是大器晚成的天才⋯⋯

饒是如此,亮也明白森下茂男是個深藏不露的棋手。看似過了實力巔峰的年齡,已經把更多的心思用於培養學生,但偶爾在公式戰上對局,還是會被前名人的氣勢震懾到。

想到不久後就能夠和這些高手自由對局,亮覺得相當興奮。

「可別太緊張了,塔矢名人。」

「緒方先生才是,」亮轉頭對緒方露出得體的微笑,「去年一時疏忽,失去了被森下老師針對的機會呢。」

「哼,」男人也揚起嘴角,「別光顧著對我伶牙俐齒,這次要對付的可不只森下一人。」

緒方晃了晃酒杯裡的冰塊揚長而去。

說來,進藤到時也會在嗎?

四下看了看,沒有熟悉的身影。

塔矢門下今天也會對其他棋手發出研究會的邀約,光當然在這個範圍之內。不過,他們之間其實也不需要任何名義的邀請。

亮整理了一下頭髮,抿一口手中的香檳。

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八歲時候的夏天,光還是那樣不打招呼就跑進院子裡,喊他來下棋。明知有颱風的橙色預警,他卻依然與之不茶不飯地下到天色變暗。

「咚——」

「嗯?」聽到什麽重物落在榻榻米上的聲音,光從長考中擡頭,看見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擰緊眉頭的亮,「喂!你怎麽了?」

「沒關係⋯⋯就是、胃有點痛。」

「胃痛?!怎麽會沒關係?你家有藥的吧?那種錠劑什麼的。」

「嗯、好像⋯⋯好久之前就吃完了⋯⋯一直忘了買。」因为最近都没再痛过。

「哈?」光一下跳起來,把扇子都收回衣服裡,「那有沒有餅乾之類的零食⋯⋯唉,算了,想也知道沒有。我去看看冰箱裡有沒有能做的東西。」

「沒事,餓過了就⋯⋯」話沒説完,光已經消失在昏暗的走廊。

過了六七分鐘,疼痛有所緩解。亮從地上站起來,扶著墻出了房間。

「嗯?不是說在做飯嗎?」看著走廊盡頭一片漆黑的飯廳,亮猶豫著向前走,發現廚房的燈好像壞了。

「進藤?」沒有人回應。

風聲在黑暗中呼嘯,屋外的樹木發出雜亂的怪響,每走一步,腳下的地板都吱吱呀呀地顫一下,整個房子的木質結構像是在搖晃。

他的夜視力一直不太好,知道厨房的水池下面應該會有手電,可摸索著打開櫃子,從一堆清潔劑的塑料瓶中間將手伸進去,也找不到任何形似手電的東西。

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告誡自己別慌;支著膝蓋直起身,眼前卻突然出現一張白色的人臉。

「呀啊啊啊啊——」

尖叫聲響徹了整個宅邸。

「喂!是我。欸?不好意思,拿反了。」手電筒轉了一圈,照向亮的脚下。

「⋯⋯進藤?!」胃剛好一點,胸口和頭又開始疼,「你剛才去哪了?」

「剛才厨房停電了,厚蛋燒煎到一半,可能有點難吃⋯⋯」眼前的人向前挪了兩步,讓手電照到灶台上,又驚喜地說:「好像已經用餘熱烘熟了欸!」

看著進藤把厚蛋燒與準備好的味增湯和涼拌沙拉一起端上餐桌。

「剛才去院子裡看了配電箱。似乎是整個跳閘了。怎麼樣,好吃嗎?」

「嗯⋯⋯」

桌下傳來一聲振動。聽光掏出手機,對著屏幕的冷光念出聲:「『颱風橙色預警信號,受强對流雲團影響,我市部分街區已出現短時强降水,預計今明兩日纍計雨量可達暴雨,並伴有雷電活動,請注意防範。』⋯⋯唔,這好像是今天早上收到的。」

又在鍵盤上按了按,「欸?我媽說電車都停了?騙人的吧。」

亮嚼著嘴裡的高麗菜抬起頭。

「哇哦!那正好,今晚可以借我留宿喔?我們可以像北斗杯的時候一樣下通宵棋——」光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啊,不過現在你是病號,不能做這麽耗費體力的事。果然還是一起看棋譜好了。一會兒我洗碗,記得鋪床的時候幫我加條被子。」

聽著光用幾句話把自己一晚上的作息安排得明明白白,亮扁了扁嘴。

不過後來好像也沒有用到那條多餘的被子?他們趴在同一個被窩裡,舉著手電討論著最近的棋譜,不知何時就在雨聲中墜入夢鄉。

從那時開始,光來家裡下棋到太晚而留宿就變成很平常的事情。

以前腦子裡沒有別的心思,睡在同一個房間也不覺得忸怩。現在想來還是很懷念那樣天真無邪的日子⋯⋯

畢竟後來每逢重要的棋賽之前,光來家裡集訓的時候都會睡在客房。

上週三晚從戶山公園的籃球場回到家,收到了來自進藤的消息,單薄的一條,有些突兀地躺在空空的通訊記錄裡:

「怎麼了?看你打了兩個電話。」

想了一下,回復道:

「沒什麼。只是想你今天指導棋沒有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緒方老師找我有事。不過現在已經解決了。」

「這樣。好久沒有下棋了,這週有空嗎?」

消息发了出去,亮忽然觉得在按鍵上敲出這些話的觸感很陌生。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似乎不該用這樣的口吻和光說話。可若不是這樣,又該是怎樣的呢?

他記起光的嘴唇停留在他唇上的幻覺。

光卻回得很快,「週五下午怎麼樣?在紫水就可以。」

週五沒有工作,醒來後看了那些例行的事,沖完澡,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前一晚下了些雨,院子裡還有濕潤的清香。做了簡單的早午餐,邊吃邊看著這幾天的手帳和郵件。和光的聊天記錄不知不覺已經填滿了兩個屏幕的長度。

午後的電車並不擁擠,亮錯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放課後一個人去棋會所下棋,一整天裡只有這一件事⋯⋯

「——你小子怎麼也來了?」北島上一秒還笑著,一看見光走過來便皺起眉頭。

「嘛、嘛。」廣瀨連忙擺了擺手。「確實許久沒有在這裡看到進藤老師了啊。」

「哈哈哈,北島先生想我了嗎?」

「哼!想你不如想塊叉燒。」

「哎呀,剛才還沒有注意,」像是有什麼重大發現一樣,廣瀨突然說,「北島先生新換的手錶和我的這塊是不是有點像?」

「喔!這是內人送的銀婚紀念日禮物。」北島炫耀似地晃了晃手,光線從漆黑的石英錶盤上閃過,「看著很上檔次,戴起來還一點都不重,防震又防水,陶瓷的錶帶還防汗。不愧是小老師代言的品牌。」

「欸⋯⋯不過北島先生的這款黑金色,CM似乎是我拍的?」光大聲指出。

「啊對對對,我手上這款銀白色,就是車站廣告裡小老師戴的。」

聽了廣瀨的話,北島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看了看光,又看了看亮,沈默許久,突然爆發似地說: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老婆怎麼會買錯呢?」

「大概是這一款和北島先生的氣質更相配吧?」亮向北島先生笑道,「對比下來看,我會這麼認為喔。」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北島看了看亮,又端詳著錶盤點了點頭,「看來內人的眼光是不錯啊。」

「我説北島,夫人支持你下棋,還願意給你買小老師代言的錶,你就知足吧!」

「真是,我每次來可是要瞞著我家母老虎的。」

「啊哈哈哈,今天心情好。我去前台給每桌點一份果盤,讓大家沾沾我銀婚的福氣!」

北島自滿的大笑淹沒在老伯們的起哄聲裡。

「——喂,抓子吧?」

看光的眼中帶著明顯的笑意,亮暗道這人幼稚得可愛。撥開耳邊的髮絲,從面前的棋笥中摸出兩顆黑子來。

為品牌拍攝的廣告完成後,代言的這兩款運動時裝錶也有作為謝禮送給他們。只是他和光都不約而同地沒有戴過。

兩款錶的設計相似,一黑一白,放在一起又能互相襯托,怎麼看都很般配。或許別人不會在意,但在自己看來,總覺得是有點曖昧的事。

望向盤上黑白交錯的棋子,淡藍的燈光從一側散開,週圍落子的聲音輕輕地響,亮不禁從棋盤上抬眼。

光下棋時的神情總是比平時冷峻的,與他平日的活潑相比,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或許該這麼說,棋盤前的他和圍棋之外的他加在一起,才是「進藤光」才對。而這兩面,自己都可以近乎完整地擁有。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本的樣子,照常的联络、照常的对话,所有心情都與記憶中斷的那一日無異⋯⋯

順著光低垂的、專注的眼神,見到他手上那枚黑色的戒指。明白那是光專注於圍棋的決心,是他不會輕易地離開的證明,於是並不會擔憂⋯⋯可不知為何,心還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意識到對光的喜歡似乎又更深了點。

這一天,亮把這個當作自己的生日禮物。

所以他現在在哪裡呢?沒有和森下門下的人在一起,整個大廳都沒有他的身影。如果緒方先生也向森下老師下了戰帖的話⋯⋯

「——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頭頂有廣播響起,「請與會的諸位到大廳前半部分,找到各自的座位就座。」

「啊,有人要講話了。」

攝影機已經架好,外部的媒體和出版部的記者也陸續就位,已經有鏡頭對準了入座的棋手們,閃光燈此起彼伏。

各種活動安排座位的時候,他和光的位置總是相隔不遠,甚至常常是相鄰的。畢竟他們實力對等,年齡和資歷又正好相近。

坐進柔軟的皮質沙發裡,旁邊的座位靠著過道,貼的果然是光的名字。亮剋制著不去四下張望,心裡還是有些急切地期待著他的到來。

無論如何,對光的邀請,還是希望由自己發出。

想要這次也像以往重要棋賽之前的集訓一樣,有那麽幾天,能不分晝夜地,和他下棋⋯⋯

理事長開始發言,說了些動員性的開場白。大廳的頂燈暗下去,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聚光燈下的講台上。

「——離出發前往北京的日子只剩兩週了呢!除了圍棋、食物和觀光,大家一定很擔心語言不通的問題。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對北京生活有豐富經驗的伊角慎一郎九段,來為我們講解如何在一個月內自學速成中文,請大家務必認真聽講〜」

台下一片沉默。

「哈哈哈,抱歉,我開玩笑的!但還是要記得做筆記喔。」

一秒之後,大廳裡湧起一陣笑聲。

幾乎是在伊角走近麥克風的同時,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側的過道傳來,在座位旁邊停下。

亮彎起唇角,剛要看過去,就聽見光的聲音:

「——抱歉,請問可以給我換個位置嗎?」

他似乎是和站在一旁的場務說的。

「這裡的冷氣太足了。」

嗯?

混沌的昏暗下,燈光的邊緣勾勒出光側臉挺拔的輪廓。彌散在整個大廳的麥克風的混響中,光刻意壓低的話語像一處突兀的尖音,使他聽不見其餘的聲響。

一旁的人頭也不回地離開,皮鞋靜靜地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場務道了歉,引他去另外一個座位。週圍有零星的視線落在他們身上。

冷氣,真的太足了嗎?

獨自坐在沙發裡,感到渾身冰涼。明明身在暗處,卻像整具軀殼被曝光在白日之下展示。

剛才進藤他⋯⋯明明有看見自己的。

可是他的眼神片刻都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

一道閃電劃過漆黑的雨夜,眼前響起一聲破碎的驚雷,驟雨無情地打落盛開到六月末的玉蘭花。

集訓的整整兩週裡,光沒有再出現在他的眼前。

—————

世田谷是白天和黑夜都很寂靜的街區,黑色摩托車的引擎聲在花白的別墅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哇,連停車位都找不到。」兜兜轉轉在一處豪宅跟前停下,車身仍在震動。一腳踩著柏油路的地面,光把頭盔的擋風鏡推上去,「嘖」了一聲。

打開手機編寫了消息:「到了,車需要借你家園子停一停」,還沒按下發送,就看見沈重的鐵藝大門自動打開,一位穿著白色罩裙的女僕走出來,向他鞠了一躬。

越智家寬闊的西式客廳裡,電視上正放著奧運相關的街訪,從天際線看似乎是在台場。

「——我沒聽說進藤本因坊的隱藏身分是暴走族?還是大白天擾民的那一掛。」

「爸出差前新搞的美式巡航,非要我幫他養著,我也不知道這裡會這麼安靜⋯⋯」鏡頭正掠過富士電視台,「還是下次騎去東京灣看看好了。」[5]

越智的額頭青筋一跳。

「是這附近安靜的問題嗎?你這台車也太誇張了吧,叫得我在房間裡都能聽見,有沒有點常識!」又挑了挑眉,「而且你哪來的摩托車駕照?」

「哈雷這一係的聲浪都是這樣。駕駛許可一直有啦,到年齡就考了。[6]

「以前都沒想過要騎,現在才發現有夠爽。」光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搭,又四下看了看,「話說社這次不住你家了?」

越智喝了一口茶,「這趟上京的旅費由贊助商全額報銷,他和關西的同事去住隔壁市的豪華海景酒店了。」

「這樣。」

「倒是你,」越智放下杯子,轉過來看著光,「你們又怎麼了?」

「⋯⋯我和誰怎麼了?」

「嘁,裝什麼傻。這兩天不是森下門下和塔矢門下對局的日子?」越智往高背的單人沙發裡一靠,「難得的世紀大戰,能攀上點關係的都巴不得去觀摩,和谷這幾天連消息都不回,估計是被煩到關機了吧。」

「那你呢?你怎麼不去?」

「一柳老師說不用急著湊熱鬧,會憑空增加壓力。」

「嗯,這樣說也對。」

「喂!」

似是被光漫不經心的模樣激怒,越智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拍,棋盤上的棋子都震起來。

「我說進藤,戀愛腦也要有個限度,因為一點私人恩怨就感情用事,連集訓的研究會都不去⋯⋯你們、再怎麼強,奧運會也不是給你們打情罵俏的時候!」

「戀愛腦嗎⋯⋯」

「不要只聽進去前三個字。」

「不,我的意思是⋯⋯」

光看向越智,擰起眉頭,似乎在思考措辭。

「其實我和塔矢,我們已經分手了。」

「噗——」

突然一口茶噴在名貴的棋盤上,女僕麻利地上前清理好,又為他斟上了新的茶。

「你認真的?」

越智再三回想上一次和光聊到這件事的時候,這人似乎還沒和人家確定關係?

「到底出了什麼事?」進展過快了吧!

「沒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光在沙發裡坐下,雙手托著後腦,望著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燈。

「是情人節的時候,我⋯⋯送了他光碟,告白了,在一起了,該做的都做了,但最後⋯⋯果然還是不行,吧⋯⋯」

「啊⋯⋯那是沒有辦法了。」

端詳著光的表情,越智似乎明白了什麼,舒展了眉毛點點頭,嘆了口氣。

「其實很多人都有這種心理障礙的,就算是再怎麼靈魂相吸的知己,要發生同性之間的關係,還是得有一點覺悟。話說你們有沒有想過交換下角色啊?上下的位置什麼的⋯⋯」

「喂喂,你理解成什麼了啊!」光有些無語地撐著扶手坐直,「我是在說塔矢失憶的事啦!」

身體前傾,雙手交握,光瞪著茶几的玻璃反光的平面,似乎看到很遠的地方。

「⋯⋯你也知道,他每天的生活都已經不連貫了,再要處理這些,會給他很大的壓力,對下棋也有影響,奧運會迫在眉睫,我已經接受了分手的決定⋯⋯都過去這麼久,他不記得之前的事,和我有關的各種記錄都有好好清理掉,總之,已經完全沒關係了。」

「好,我懂了。」越智推了推眼鏡,在反光後面翻了個白眼,「既然如此,你現在還躲著他幹嘛?」

週五那天,久違地同亮在棋會所下棋,不說北島與他爭執的小小插曲,只是見到亮、看見他的笑容,就尋回了曾經的戀心。

夏日的太陽遲遲不願從天空離開,出了棋會所,直到進入電車站的地下空間,才覺得氣溫稍微降下來一點。

「聽說四季之森附近新開了一家美式冷飲店,那個Baskin-Robbins[7]。」等地鐵的時候鬼使神差地想起,「要去嗎?離你家不遠喔。」

亮看他一眼,點了點頭。

坐在中央線的列車裡,到新宿站時,原本空曠的車廂忽然湧進來許多人,他們周圍的空間頓時變得侷促,光向裡靠了靠,同時感到身邊的人往邊上坐了一些。

亮很少會穿露出大片肌膚的衣服。所以今天看到他的短袖襯衫的時候,一下便注意到手臂不常曬到陽光的白皙膚色。

而現在,那片肌膚正因為突然壓縮的空間,和自己露出來的胳膊貼在一起。

——他從未如此後悔在大熱天穿無袖衫。

亮好像也因為突然的接觸而不安地動了一下,小聲抽氣。光想要挪開,可四周又站滿了人。

如果抬起手臂就不會碰到,但那樣是不是太刻意了?晚高峰時所有人都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怎麼可能因為稍微碰到別人就躲開。可這份熱度又確實地從相接觸的地方傳過來,亮的身體柔韌的觸感、身上的淡淡的香波味、和他稍高的體溫⋯⋯

「呃,進藤⋯⋯」

「啊!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光像觸電一樣彈開,抬起手誇張地在空中掄了個半圓,揮退了不少身週的人。

「剛才沒有發現!都是因為太擠⋯⋯」

「那個、沒關係的。」

亮轉頭從驚訝的人群之間的縫隙裡朝路線牌張望。

「我是想說,馬上要到站了,還是提前到門口吧。」

一路上有些尷尬,直到冰淇淋的涼意緩和了臉頰的熱度。走在居民區的街道上,亮的視綫一直被手中五顔六色的雪糕球和印著卡通形象的白巧克力吸引著。

半晌,他喃喃道:

「剛才⋯⋯店員有問我裝飾的佐料要什麽,我説了『肉桂』的⋯⋯可是她給了我這個。」

光看了一眼,笑起來。

「這不就是『玉桂狗』嗎![8]你不認識喔?」

「『玉桂狗』嗎?」亮眨了眨眼,把勺子插回冰淇淋碗裡,認真思索起來,「可是為什麼⋯⋯要給這麼可愛的狗狗取食物——還是佐料的名字?」

哇,一如既往在意的點超怪。

「但相反,也有食物會叫狗的名字吧,比如『熱狗』,什麼的。」

「嗯⋯⋯」亮似乎有一瞬間被説服,又馬上反應過來,「喂,不要偷換概念!」

「啊哈哈哈,原來你剛才都在想這種事?冰淇淋都被你看化了喔。」

亮看了看光的手裡,果然,他的三顆雪糕球已經吃完了,正拿著一只空碗得意地在自己眼前晃。

「你每次,吃這麼快,很傷腸胃的。」

「是嗎?我不太有這方面的問題啦。」光的嘴裡叼著一次性的小勺,「倒是你,下棋也要記得按時吃飯,可以用手機定鬧鐘,這樣比較不會忘——」

知道光是在關心自己,可是那樣自信的說辭,理所當然的語氣,還是讓亮有些不服氣。

也不知道是在比什麼,只是想到這個人可以大熱天肆無忌憚地吃下一大碗加料的辛辣拉面後又以驚人的速度幹掉三顆冰淇淋,而自己根本做不到這樣的事⋯⋯就覺得有些懊惱。

有風拂過,吹亂了光額前的金色發絲,見他沒有伸手去整理,而是順著風側過頭讓它們回到原本的位置,嘴角微揚,似乎因為剛才的談話心情很好。

也太得意了吧!

亮決心小小地報復他一下。

「哼,幫我拿著。」

這麼說著,兀自把自己的碗疊在光的空碗裡面,又單把上面的什麼東西拿出來,亮跑遠兩步,對著呆立的光舉到頭頂。

「嗯?」

「——看,你長了貓耳!」

此時,光看見亮瞇起左眼,似乎是為了用那兩片三角形的牛奶巧克力脆片更好地對焦「長出貓耳的進藤光」的形象。

不知對方眼中是怎樣一副風景,他看見亮眼裡正閃爍著狡黠的光,鬢髮在轉身時有一縷掛到揚起的唇角,滿臉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端著手裡的紙碗,任冷凝水從指間一點點滴下。

光完全愣住了。

燥熱的空氣在身周靜止,樹葉裡的蟬鳴帶來雨聲的錯覺——自那個夜晚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亮。

鮮活地、毫無防備地、對他露出愛玩的任性一面的亮。

這一刻才感受到,他一直獨佔著亮的所有,包括他的身體、記憶,和全部的愛,可是⋯⋯

低下頭,金髮遮住眼神,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驅使,一步一步走上前。

不對。

「進藤?」

可你不該這樣對我笑的。

握住亮的手腕,慢慢地拉到自己面前。

「等等!那是我⋯⋯呃!」

低下頭去咬,白巧克力的奶味溢滿口腔,聞到醉心的糖精氣味從亮帶有冰淇淋溫度的指尖散發出的冷香。

另一邊也是,鼻尖不小心觸碰到亮的手指時,嗅覺遇見眷戀的味道,讓他忍不住伸出舌輕輕舔舐。

你明明想要離開。現在的這一切不是你的決定。

「哈啊、不⋯⋯」

現在的你是我造成的。我奪走了你唯一一次能掌控自己的愛的機會,得到了這樣美妙的幻影。

可為什麼,看著這樣的你,我會如此痛苦?

嚥下所有甘甜的部分,更多密集的親吻落在細膩的肌膚,舌面磨過他帶有棋繭的指腹,感到他的指尖開始顫抖,戰慄著想要抽離。

「塔矢。」

手上用了不容拒絕的力道,舔了舔唇角,將他的右手環在頸後。

從樹蔭投下日光的影子,斑駁地罩在他們身上。

幾乎是額頭相抵的距離,望進亮閃爍的眼睛,看見他眼中有微的驚訝、疑惑、羞惱,而更多的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情動。

「進⋯⋯藤?」

混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水色的眼眸就這樣蒙上一層氤氳的霧,聽他輕喘著用濕潤的聲音唸著自己的名字,上揚的尾音裡帶著困惑與催促,連一貫冷靜的眼角都染上一抹潮紅。

整齊的劉海下,那雙黑色的眼睛低垂。光的手慢慢抬起,小指上的戒指碰到他精緻的下頜。

我果然還是想要你,即使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

只需要再向前傾一點,就能使分隔太久的嘴唇相觸。

「等等。還是不要⋯⋯在這裡。」

亮突然偏過頭,髮絲擦過光的臉。

危險而禁忌的互動,發生在塔矢邸附近的街道。

愛的錯覺是溫和的毒,在短暫的時間裡麻痹了他的警惕。

在最不應該的時間點,發現他們的感情已經無法冷卻。亮只是不知道他們曾經戀愛過、不記得是他提出了分手。

——他無知無覺地在七月二日的早晨醒來,卻根本沒有和他、和自己曾預想的那樣,回溯到十二月十四日的樣子。

從咖啡黑漆漆的倒影裡收回視線,光歎了口氣,閉上眼。

「⋯⋯是因為我們之間,還有一點遺留問題。」

把被偷拍和勒索的事對越智講了一遍,光又描述了自己如何喬裝接近嫌疑人的事。

「所以說,我最近不能出現在他家附近,也最好不要讓任何人看到我們一起行動。」

「聽起來是很棘手。」越智沉思片刻,「那你有認識的私家偵探嗎?」

「沒有。為什麼需要私家偵探?」

「如果怕被這個人跟蹤,你就該反過來跟蹤他。」越智喝了一口新斟的紅茶,「你對他的行蹤了解多少?把所有知道的信息盡可能告訴我,我可以找人調查試試。」

沈思了幾秒,「那就拜託了!」拿起咖啡,又想起了什么:「不過會不會很貴啊?」

越智斜睨他一眼,「放心,價格不會比你的一場指導棋高。」

「呼,那就好。正好這個月又大出血。」

「怎麼『又』?」[9]

「呃,因為剛買了個⋯⋯交通工具。」

「可你不是說這台車是你爸的嗎?」

「⋯⋯是啦。只是作為替他暖車的交換,有讓他在美國幫我買點東西,也不知道會不會順利。」

按說好的在越智家留宿,之後又去酒店和社下了兩天棋。光預定下週一半時間會和越智去一柳門下的研究會,剩下一半時間則待在森下門下。

以前被人問起師從何處,都因想起過去的離別而語塞;而這些年,為了方便地應付這個問題,也因確實對森下老師心懷感激,他都會說自己是森下茂男的學生。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的棋和森下的下法並不相同,光其實不確定森下是否有把他當作門生。

三日前,森下宅的和室中,一局棋結束,光保持著正坐的姿勢,向对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十七日和塔矢門下的對局——可能這麼和您提起,會有些自我意識過剩,但我無法和您的弟子一樣出席,因為私人的原因。」

許久之後,才聽見森下說:「我知道了。」

光拿起扇子,起身準備離去。森下又從背後叫住了他。

「⋯⋯進藤。我收過好幾個弟子,有些人現在還在這裡,也有些人沒能成為棋手,或是轉投了其他老師,就離開了。

「我覺得師徒是一種緣份,不是什麼枷鎖,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有更深的體會。」

不自覺地握住扇子,看見扇穗的影子在和室的地板上搖曳。

「是的,我明白。」

曾經遇到棋局上的困境,總會想如果是佐為,他會怎麼下。這樣的思路幫了他許多次,卻也漸漸成為束縛,畢竟佐為並不真的在那裡。

「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森下將棋盒再次打開,光聽到落子的聲音。「你很強,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無論你是不是我的學生,我都會說,你有站在那個領獎台上的實力。」

—————

摩托車穿越東京灣跨海大橋的時候,初虧的下弦月恰好昇到頭頂,天上和海中的月影之間,綴著燈光的狹長公路延伸進深藍的夜色。

從川崎駛上高速,低頭看了一眼里程表——還不到600公里。

光發現夜間飛車這種行為對他來說還是太陌生了點。與日本流行的仿賽或街跑車不同,這台車的發動機組很大,功率又強勁,夾在雙腿間產生源源不斷的熱能,他不禁將檔位調高,試圖讓風以最快的速度吹過來冷卻這份焦躁。

可歌單裡慣聽的流行音樂又根本蓋不住引擎的轟鳴聲,此時他的耳機裡正放著深夜不知名的搖滾電台,聽歌手不甘的怒吼與狂風混合著哈雷特有的嘯叫。

——光有時候覺得自己很軟弱。

居然連將個人感情和他的圍棋分開,這麼基本的事都做不到。

呵,如果沒有一開始就被他佔據全部的視線;如果是先遇見佐為、喜歡上圍棋,再用自己的棋來遇見他,是不是動機就會純粹一點?

在越智面前言之鑿鑿,說接受了分手的現實。也確實在許多個夜晚想过,此後就把這份感情封存起來,專注地下棋。

耳邊沙啞頹喪的聲音唱著悔恨的詞句,均勻的鼓點裡刻意落在不同拍子上的重音;眼前的一切,橋樑、燈柱,除了夜色與恆久掛在天邊的明月,一切都在震顫。

已經做好單戀一輩子的準備,只要能和亮下棋——不,做他身邊的任何角色都好,只要能看著他就好,和普通朋友一樣聊天、吃飯、逛街,陪他去很多地方。就按照這個步調,漸漸回到以前平靜的,沒有任何承諾、卻一直擁有希望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之間還沒有開始,什麼都還來得及。

「——可惡!」

拽起把手讓車頭抬起,寬大的後輪碾過最後一個減速帶;又重重落下。[10]

十二月十四日。已經回不去了嗎!

可他自己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完全接納亮的選擇,當晚就不會把他枕邊那本新寫的手帳拿走。

「——It’s a beautiful lie
It’s a perfect denial
Such a beautiful lie to believe in」

終於想起,那是亮唯一一次相信了他的謊言,他不動聲色地讓亮的拒絕成為不可能,沒留下一絲證據。

不知道耳機裡放的是什麼歌,只覺得一直以來堆積的情緒被劃開一個賴以發洩的口,副歌震盪迴響的電吉他聲麻痹了他的罪惡感,聽著急促、焦躁的鼓點,光發現它們能起到和咖啡因同樣的效果。

「It’s a beautiful lie
It’s a perfect denial…」[11]

現在他所愛的、仍然喜歡著他的亮,只是自己親手造就的幻象。

海的另一邊終於還是到了。浪聲冷寂地拍打起伏的堤岸,暗紅的車尾燈霎時隱匿進整片東京的陰影。

我騙了你,也騙了我自己。

——對不起,我只是沒法輕易地允許你放棄。

即使我們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tbc.


[1] 這個抬頭標記的發件順序是,明給光發了標題為「指導棋」的郵件,光直接轉給了亮,亮收到的標題就是帶「Fwd」的,亮回復的時候也沒改標題,就變成了「Re: Fwd:」,明再回復光亮兩個人的時候就是「Re: Re: Fwd:」。

[2] 原作公式書裡設定的光會囤的愛喝的軟飲料。

[3] Fromenteau,是法國東部大區香檳省對灰皮諾(Pinot gris)的稱呼,後者是為香檳釀造而特別培育的葡萄品種。弗洛蒙多實際上和灰皮諾並不完全相同,被認為可能是灰皮諾的祖株。緒方以此隱喻亮的身分和實力。

[4] 「出羽櫻」是山形縣產的米酒,天童市是其下轄市。「出羽」是山形縣的古稱。

[5] 東京灣鄰近的各個人工島和大橋有許多暴走族出沒。

[6]日本大型重型機車(排氣量400cc以上)駕照需滿18歲才能報考。而50cc的「原付」駕照、50cc-125cc的「普通自動小型二輪」駕照與125cc-400cc的「普通自動二輪」駕照则是滿16歲就能報考,此處光騎的那台需要前者。

[7]在日本很有人氣的源於南加州的連鎖冰淇淋店,以無色素添加色彩豐富的冰淇淋和可愛的食品造型著稱。

[8]二者名稱相近,很容易聽岔。插在冰淇淋上的肉桂卷餅乾是「シナモンロール(cinnamon roll)」,而玉桂狗叫「シナモロール(Cinnamoroll)」。順便植入三麗鷗聯動的官谷的廣告。

[9]此處本來打算讓越智說「每個月都大出血,你來姨媽喔?」,可惜這樣的表述在日語裡不兼容,所以放棄了:(

[10]單輪過減速帶能使減速帶對車身的阻力減小,也避免剮蹭到重機的車身,一些騎手的慣用技巧。

[11]光不知道是什麼的這首歌其實是Thirty Seconds To Mars的《A Beautiful L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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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说是倒数第二章的!但因为上一章结尾的互动至今还没有人猜对所以我突然觉得完结篇不并在一起发也不怎么会破坏悬念…就突然做了点心理建设地这么更一下,其实这章本来是《完结篇》的上(一共有上中下这样。

说真的,有很难猜吗q q

收获的答案中有几位想的情节很有趣,令人印象深刻,对这些反馈的感想也许出本的时候也会加更写在后记里www还是时刻欢迎大家和我交流~

3 Replies to “白河夜船⑨

  1. 总觉得光在情感中是执着 主动 坚定的那个,这次劳斯展现了彷徨与患得患失的一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小老师你给自己挖了个好——大的坑啊)扇子流苏那句莫名戳我笑点,进藤你好双标啊杨海问你借怎么不给,啧啧啧……最后提两个感觉有些违和的地方①村濑那段好几处都觉得有些别扭,他照绪方的话去搜,不会搜到白川的照片吗(当然如果搜的是森下就说得通了);光亮拥吻,光背对着镜头不正好挡住亮吗,而且亮是长发,雨夜村濑怎么看出来是两个男的;村濑落魄的样子总感觉和小粹不搭,优也一副好皮囊倒比较像能引得女孩子豪掷千金呢(手动狗头)②亮犯胃病那段,我没有切身体验,但感觉会平地摔恐怕得突如其来且疼到意识模糊了吧?不像缓个十分钟吃点东西就能好的样子

    1. 我觉得您说的一些点是有道理的,不过我写的时候也有想过,以我实际的认知来说①2008年的手机分辨率没有那么高,社交媒体也并不发达;除了头排的在竞技年龄或走娱乐宣发路线的少数围棋人(后者如梅泽由香里),很多职业棋手在日本棋院的官方档案里都是没有照片的,属于颜面曝光率不高的职业;而且即使搜到证件照,绪方和白川身材相似都戴眼镜都穿西装(衣品也很像,爱戴花不溜秋的领带),在绪方说了那些很有逻辑的话之后村濑也会下意识地把眼前这个人往照片上贴(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想再在亮家附近徘徊了)。②亮就是即使留了长发也一看就是男的不会被错认成女性的人,至少我这么认为,即使亮的体态和气质很优雅,但成年男性和女性的生理特征还是差很多的…“光背对着镜头不正好挡住亮吗”←😅实际人接吻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啊,不然帅哥美人们挺拔的鼻梁会打架,没法深吻!!(如果是鼻型很扁的人当我没说。)光亮体型没差太多,也是不可能完全挡住的。接吻时候从一方背后拍摄,由于光影、角度等原因,看不见一个人但能看清另一个人的摄影和电影镜头有很多,如果想象不出画面可以搜一下参考。③村濑也没有很落魄…他只是本来就没有储蓄习惯+为了被保释花了很多钱的一般路过日本皮条客兼退役牛郎,所以最近流连于像小粋这样的club卖东西赚钱回血。像这种做灰色产业又没有上进心的人,自然是间歇性有钱,一有钱就飘然后又没钱的那种。(牛郎的营生实际上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偶然进店的客人并不会成为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更多的还是私下和熟客建立关系,在两性的互动中通过pua女性来让她们在店里为自己开高价的酒刷ranking,在女性被这样的“爱情”蒙骗花光积蓄后会做掮客介绍她借高利贷或做陪酒女甚至卖身赚钱来继续供养自己,所以偶尔会在club见到牛郎,他们不是在这里营业而是在这里消费+谈生意(club和host club是两种东西,前者是男人去的后者是女人去的),而且往往和club的陪酒女有那种关系。具体案例可以检索一下“不死鸟 琉月”事件。我也在日本点过牛郎(突然自曝)以我对这行氛围的了解,我对他们其实没什么好感,也不想像很多二次元作品一样去美化这个职业…以及人均颜值真的一般。)总之光并没有真的要去当牛郎,银座各个club之间的裙带关系和人情氛围也是实际存在的对开店的妈妈桑们来说很棘手的事件,有关系的熟客在店里过分违法乱纪,又没法直接出手去管,这种事常有发生,所以身为club的经营者是要和各种白道大佬打好关系,在银座站稳脚跟划分势力范围的,不然容易翻车←nhk有一部纪录片叫行家本色,其中有一集叫《银座夜晚的女人们》,说的就是这样的行业生态。当然这里绪方并不是什么白道大佬(他顶多通过认识的警视厅的人查到目标的身份和前科和出没地点,还是在一天之内就做成了,对光亮仁至义尽🙏🏻),但对恭子来说她和绪方的立场是同仇敌忾的,绪方也能起到这样的作用(主要还是越智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商贾世家…又和光关系近好说话,他才是真正的白道大佬!!)。以及最近香川照之的那个事件你应该也有了解?那也是很典型的情况,这是日本社会客观存在的畸形一面,女性权利问题、灰色的法律等等,我不想去回避这些现实的点,这样的塑造也和我在这整个故事里想表达的东西有所呼应。④至于亮胃疼那一段…其实是参考了老婆胃疼的症状,我问了她她说如果忍了太久就是会突然一下子坐不住,然后听到我说去给她做饭的时候,心里想着马上能吃到东西,胃疼就会缓解(什么心理作用)。
      总之很感谢长评提出问题!!思前想后这些点还是不改了,总体还是个人认知导致的感受区别,我明白我想说的东西并不能真正无损地传达给他人,即使这是我希望的,在具体写作的时候我会注意~(而且真要改起来时间太长了,我后面还有没顺完的让我赶紧把它搞完吧….

      1. 感谢劳斯的详细说明!正好还解答了我之前的另一个疑惑(在人家店里干这种生意都不打个招呼笼络下吗……)(顺便还真是很巧,行家本色前几天刚看到井山裕太那期,您提到的这个也补一下!)确实从您的文中获得了许多不曾有的阅历(比心)随着后续的推进相信前面的情节也能得到补充完善。信息丢失这块,有时候真的很想嗷一句“怎么大家还不一起变橙汁儿啊!”(精神失常时暴言)但既然一时半会变不了,那还是继续好好沟通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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