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夜船⑦

原來和光做的時候,是這樣的感覺⋯⋯

被打開、被充滿,心裡是好奇、生澀的,身體卻先於頭腦接受了光的全部。

環住光的後頸,稍微抬起腰去容納,大腿內側生出一種熟悉的痠麻。窘迫地瞇起眼,用手半掩住嘴。

「呃哈、好大⋯⋯」

抬眼看見光在笑。光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說:

「前天晚上你也是這麼說的。要不要⋯⋯乾脆寫下來?」

「——」

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隨即眉頭蹙起,臉像要燒起來。

別開玩笑了!這種話,怎麼可以⋯⋯只是告訴他當下的體驗而已,這個人倒是會得寸進尺。

氣上心頭,亮一下翻過身來騎在光的胯上,按著他的腰腹就向下坐。

「——啊啊啊!」聽見了光的慘叫。

像是忽然清醒,才發覺撐在光身上真的太用力了點,手底下色澤健康的肌膚幾乎都開始發白。

「抱歉⋯⋯」剛才到底為什麼要⋯⋯連忙將重量放到膝蓋上,輕輕晃著腰。「那像這樣?呃,是不是、好一點?」

「啊⋯⋯嗯。」

光最近常覺得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從路燈下亮的那一吻確認了他們的關係,到每天履行接吻的約定,再到十幾天前在歌舞伎町的小旅館裡⋯⋯似乎就是和亮談起戀愛之後,由於生活越發貼近理想中的樣子,變得時常難以區分夢境和現實。

可總覺得又有哪裡還不太對,害怕幸福的一切會在朝夕之間像泡沫一樣崩坍⋯⋯

不過,騎乘什麼的,確實也做過幾次那樣的夢吧?居然連這都實現了啊!

到現在還清晰記得的,初夜之後的那個早上,因為腦袋遭到重擊而夢見的詭異場面。

夢裡那樣主動地、毫無保留地釋放著性感的亮,幾乎也要與眼前的景象重合——

像是得到了某種許可,亮開始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地動著。

身上的人垂下頭,半長的黑髮跟著前後搖晃。小腹上感覺到亮的手掌不輕不重的壓力,胯被他的大腿內側磨蹭著,因為這樣的姿勢而進得更深。只感到濕熱的腔壁緊緊纏著,隨著動作微微收縮。

「嗯、啊⋯⋯」

碰到某個地方的時候,亮的腰軟了下,側過頭,半閉著眼,黑髮滑下泛紅的耳尖,遮住了臉頰。

說來,好像從第一次就很自然地就決定了誰在上的問題。這⋯⋯一般是不是都會先討論一下的啊?

「呃、嗯,哈——」

不過現在確實是亮在「上面」,而自己是被動的、受到限制的一方。

下身的快感讓他揚起脖子,下意識地捂住嘴,睜開眼從雜亂的額髮間看過去。

「騎」著他的人剛才還害羞地避開自己的視線,此時望着他的表情,卻露出興奮的、有些俏皮的笑容。

這樣的亮,也好棒⋯⋯

看見亮舔了舔嘴唇,慢慢從他身上起來。陰莖從穴口退出,牽出一道半白的濁液。

「選一個。」

「⋯⋯嗯?」

還沒回過神來,就見亮拉開了他床頭的抽屜。

「超薄的?還是凸點的?」

「呃、超薄的吧。」

「嘖。」

哇?嘖什麼,自己有想好要哪種就別問我啊。

撕開包裝,亮拿著那片薄薄的乳膠,皺著眉端詳。

剛要說「你想用凸點也可以」,亮的下一個動作就讓他無暇思考任何事。

看見面前的人兩手捏著安全套放到嘴邊,對著那个小氣泡輕輕吹氣。然後用上下唇抵住圓環的邊緣,將套含在雙唇間,俯下身,對準自己挺立的性器,一點點向下吞⋯⋯

「嗯、不行,亮!」

幹欸。這傢伙、到底都是從哪裡學的!

亮稍微歪著頭,抬手將一邊垂下的髮絲別到耳後,嘴被撐開,兩頰有些凹陷下去,玫瑰色的唇瓣緊緊貼著柱身的形狀⋯⋯就這樣,瞥了光一眼。

隔著若有若無的一層膜包裹著他的,是亮濕熱的口腔。這樣真實的觸感,迎著亮投過來的、情動的、挑釁的眼神,簡直就像是⋯⋯

慾望越發膨脹起來,龜頭受到某種阻力。亮含著他,似乎也對嘴裡漲大的觸感產生了抗拒,驚訝地眨了眨眼,皺起眉。

「唔——」

停了一秒,將陰莖從口中退出來,亮懊惱地低聲嘟囔道:「果然、含不進全部⋯⋯」

說著,悻悻地用手指把後半個套推到底。

「嗯,好像、可以了?」

豈止「可以」,簡直是已經看到了終點線準備衝刺的程度。

亮再次坐上來的時候,光咬住自己的虎口才沒有叫出來。

「啊、哈啊、嗯⋯⋯!」

眼看著亮的那裡也緊跟著脹紅起來,顫巍巍地立在小腹前,隨著身體的浮沈一晃一晃。光感覺到亮的手在腰上摩挲。額前散落的黑髮間,視線從他的胸口飄到眼睛,落在嘴唇上。

張著嘴向前探身,卻因為自己的東西楔在他裡面而無法前傾。

於是光從善如流地直起上半身,握著他的腰,湊上去吮吻他的唇瓣。

或許是被下身的動作佔據了大半的注意力,亮的舌軟軟地放任他攪動,雙唇裹著水光隨身體的起伏相互蹭著,津液從合不攏的口中溢出來,滴落到下面黏膩的水聲裡。

⋯⋯

唔,為什麼⋯⋯這麼熱?

嗯?

亮睜開眼睛——有陽光。房間的障子半開著,庭院裡有明亮的、糖色的日光漏進來。

怎麼會,已經這個時間了嗎?記得今天是——

枕邊放著自己的手帳,上面貼了一張紙條:「醒了就看,很重要。」

筆跡確實屬於他,可這又是什麼時候寫的?

完全沒有印象,腦子裡什麼都找不到。空氣忽然沈重了十倍,胸口壓著的疼痛像到不了零時刻的炸彈。

亮側著頭,抬起一根手指,翻開了手帳。

閱讀完必要的信息,關掉電視的時候,剛過十點半。

原來都四月了啊。自那一天以來,已經和光一起⋯⋯做了那麼多事。

——幾天前的晚上,他甚至,主動嘗試了新的體位?

想起那些不可思議的親密詞句,亮忽然覺得臉上燙起來。

手帳裡還有很多東西沒來得及細看,暫且放在了一旁。

今天是休日。從郵件裡知道,光正在姬路進行第63期本因坊頭銜戰本戰,作為守備方,已經是第三場。

在廚房看到一個蓋著透明罩、放滿和式小食的盤子,壓著母親留下的字條。

「早安,小亮。媽媽今天也去教會那邊幫忙了,下午五點前會回來。準備了早午飯,蒸蛋記得隔水加熱一下喔。」

咬一口飯糰,是記憶裡從小吃到大的北海道產的米,粒粒飽滿的香氣,和新鮮酸梅的味道一起在嘴裡化開。

視線又不由自主地,落回擱置在餐桌上的手帳。

邊吃飯邊看東西,是以前的自己絕對不會做的事。

可還是忍不住想去翻看,想知道自己和光還做了什麼。

重新打開書脊的緞帶夾著的那頁,手指覆上紙張的紋路。

字裡行間竟然都是愉悅的、興奮的、有時害羞、偶爾又無傷大雅地生氣的情感。備忘錄式的筆記裡滿含未曾肖想過的經歷,心跳也隨著閱讀的速度越發加快。

合起書頁的時候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胸口似乎有什麼躍躍欲試起來。

放下筷子,看見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蔭在庭院裡落下的陰影,又變得悵然若失。

光不在這裡,再多的回憶也只能通過扁平而機械的字符傳達。

最珍視的東西,卻無從追溯和證明——發覺就連這樣的情緒也是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畢竟現在的他,每天都得⋯⋯從頭記一次吧。

忽然有震動聲從手邊傳來。亮這才想起自己現在也是有手機的人;似乎是三月下旬,在光的提議下才辦了一部。

按下通話鍵,把和光同款的翻蓋機放在耳邊。

「喂,塔矢。」

不知是相隔的時間太久還是隔著無線電波的關係,總覺得光的聲音也,變得不一樣了。

似乎比記憶裡更加低沉,說話的氣息也變得深厚而穩重。

這樣的震動讓耳朵癢癢的,甚至身體都像有電流竄過一樣,麻了一下。

真是,怎麼會⋯⋯

「——是塔矢嗎。」

「不是我還能有誰。」

「嘿嘿,抱歉。」

抬起空閒的手搭在手機的按鍵上,突然想起什麼,望了一眼時鐘。

「為什麼突然打過來?現在已經是⋯⋯」

「啊,還有一會兒才開始,應手和變化昨晚已經想好了。」

已經是賽程的第二天中午,即將進行下半場的對局,昨天是對方進行的封手,而下一手正輪到光下。

「可是——」

「前八十二手,昨晚都有看?」

「嗯⋯⋯?嗯。」

「太好了!那就安心了。」聽見光頓了一下,又問:「已經吃過午飯了?」

「嗯。」

「是什麼?」

下意識地看了眼餐桌。

「有厚蛋燒、獅子魚、秋葵和茶碗蒸⋯⋯為什麼問這個?」

「誒嘿,就是想多聽聽你的聲音。」

「笨蛋!都什麼時候了,這些無關緊要的⋯⋯」

背景裡忽然加入了嘈雜的人聲,有一個女聲恭敬地說了什麼。

「知道了。馬上就過去⋯⋯那我先掛了?明天見吧?我有帶特產的清十郎御菓子。」

「嗯,好⋯⋯」

猶豫了下,還是補了句。

「要贏。」

「好耶!一定!ㄇㄨㄚ❤」

通話匆忙地結束,耳邊只剩下「嘟、嘟、嘟」的斷線音。

那個「ㄇㄨㄚ」⋯⋯是什麼。

而且什麼叫「安心了」?棋又不是下給我看的。

這個人,關鍵時刻怎能這樣悠閒。

把手機放回桌上,雙手捧著臉,發現自己的臉頰真的很熱。熱過了室外和煦的春風。

相較五個月前的記憶,今日「驟然」爬高的氣溫,在心中湧起的熱度的對比下,好像也沒那麼令人不悅了。

真是的,還說什麼「一定」⋯⋯棋盤上的事,哪有絕對的定數?

大放厥詞還輸了的話,就要他好看。

現在是四月中旬,兩週前的花海此時已經成片地凋謝,千鳥淵公園是東京僅剩的尚有八重櫻盛開的地方。

小心地踩在微微傾斜的河岸上,日漸茂盛的野草和邊緣焦黃的花瓣織成腳下的地面。

「回頭的時候請再自然一點,不微笑也可以。腳下小心。」

聽到導演的指示,亮點了點頭,等造型師將他背後的頭髮調整好,閉上眼深呼吸,準備再一次的拍攝。

他和光被邀請為G-Shock[1]的新款腕錶拍攝廣告片,預定在即將到來的夏季投放。由於檔期無法協調,光的部分已於三月底在上野公園完成拍攝,他的則推到了現在;於是,原本要回頭和光對視的場景,也只得暫且把斜後方的樹當成他了。

「——咔!」導演從攝影師身後走上前,「很好,塔矢老師,請休息一下吧。」又轉頭對助理道:「麻煩讓我再看一眼進藤先生的腳本。」

走到樹蔭裡,在摺疊椅上坐下,接過場務遞來的瓶裝綠茶。

像許多體育界的知名人士一樣,棋手也會接一些與職業有關或無關的代言。時尚領域的邀約意外地很多,其實有九成亮都會回絕。

只是因為這次也同時邀請了光,就會有些好奇成片的效果。

這也是少有的在去年生日前就定下,卻還沒有完成的事。於是今天,履行著記憶裡的日程,意外地有一種久違的⋯⋯安定感。

樹影晃了晃,陽光漏進眼睛裡。亮微微偏過頭。偶然聽見身後有兩個聲音在聊天。

「欸欸,在刷推?沒想到你也玩這個。」

似乎是工作室的攝影助理。

「嘛,都是媒體人嘛,總要掌握市場動向才行。你看今天TBS放出的那個採訪,還挺不得了的欸。」

「哈?『心儀的類型』?怎麼會在頭銜戰的賽後問這種没營養的問題啦。」

「呃,因為對象是進藤光?所以討論度高到可以上推特趨勢?」

「哇靠真的!居然⋯⋯嘖、現在這些小姑娘都在在意什麼啊。」

「所謂的粉絲經濟啦。而且討論的也有不少男人呢,畢竟人家說到底是個下圍棋的。」

「顏粉和實力粉的區別嗎。」

「?該說臉好也是實力的一種吧。」

「嘛⋯⋯」

「這麼看來,《週刊現代》的事,反而讓進藤老師的人氣上漲了呢,從結果上來說。」

「啊啊,總監之前也說鬆了口氣。」

「不過講真,承認自己是sai這件事,本來就沒什麼壞處的樣子。」

——欸?

「是這樣沒錯,喂,你說這會不會是在炒作啊?」

什麼。光⋯⋯說自己是sai?

為什麼?怎麼會是以這樣的方式?他不是說總有一天要告訴自己真相⋯⋯

可看別人閒聊起這件事的樣子,像是光已經公開了所有秘密。而唯獨自己不知情。

難道是早上太匆忙,漏看了什麼⋯⋯可如果光告訴過自己,為什麼這個信息沒有被寫入必讀的摘要?

拍攝結束之後,在步道旁的長椅匆匆坐下,拿出手帳翻閱右下角標記有紅色的頁數——

二月底,和谷曾經告訴過他「sai是進藤的老師」,列出了不少棋局為證。雖然仍有未解之事,但當時覺得可信,並補充了很長的一段⋯⋯近乎是超現實的猜想。

他親身體會到的,光的棋和sai的棋,雖然有相通之處,但明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嗯?在這裡嗎?

在沒有貼上任何標籤的一頁角落看到「sai」的名字。是四月一日的記錄。

——那天結束工作後和光一起搭電車,在入口處的報刊亭看到《週刊現代》的封面。各色密密麻麻的豎排黑體字中間,一個傾斜的黑色標題框裡寫著「獨家!進藤光自曝是sai」。

「進藤?這是⋯⋯」

晚高峰的人潮焦急地繞過他們,向閘口衝去。

光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問一樣,跟著停下了腳步,看著雜誌版面鮮亮的印刷皺起眉,在黑色的口罩下扁了扁嘴。

「我也沒想到他們會印在封面上,還寫得這麼誇張。講起來有點長,我們先進站?」

有點輕描淡寫的語氣。

「——我告訴記者我就是sai,只是那天在機場的時候,為了脫身才這麼說的。」

擁擠的列車上,亮的肩膀壓到了光抓着扶桿的手,兩人之間幾乎只留下呼吸的空隙。白光從眼前照下來,車門上的倒影在幽暗的隧道裡晃動。

「為了脫身?」

「啊啊,怪我那天晚上之後⋯⋯沒來得及告訴你。就是、上個月二十號的事。」

夾在光和座椅的擋板中間,從狹窄縫隙裡稍稍向內側身取出手帳,順利地翻到了目標頁數。

他當然記得,因為那是他至今唯一沒能及時記錄的一日。

那天似乎發生了很多事,可重要的信息皆是來自光的轉述,即使如此,擁擠的小字還是整整佔滿了三頁。

亮一邊看著,一邊聽光講他如何弄丟了虎鯨吊墜,又在機場的出口被媒體圍堵。

「原來是這樣。」

應該是傍晚發生的事,手帳裡略過了這段,直接寫他們之後碰面,一起去喝了酒。

「當年在網上和別的職業棋手、和塔矢老師的那局,現在都被翻出來。他們想靠編排我和sai的關係來博眼球罷了,可是⋯⋯」

光忽然不再說話。

車廂裡和隧道裡的噪音環繞著他們之間不安的寂靜,在這樣的空氣裡,亮抬起頭,和他小心地對視了一眼。

「⋯⋯進藤,啊!」

就在亮想開口詢問什麼的時候,列車卻發出尖銳的響聲,突兀地停住,車廂裡的所有東西都因爲慣性狠狠地晃了下。

身體向前倒,撞到光的胸口,雙臂被扶住。

四周忽然暗下來,僅剩的來自隧道廣告牌的光源,也在幾秒後毫無徵兆地熄滅。

「是停電?!」

聽見光的呼吸打在他耳邊,逐漸加重。

原本還想問些什麼,可現在遠不是合適的場合。

身後蠕動的黑暗中,短暫沈默之後,嘆氣聲、抱怨聲、小孩的發問、講電話的聲音,與似乎一下靜止下來的空氣一起,慢慢填充了整個車廂。

肩上的手握得更緊了。看不見光的臉,體溫卻真切地從掌心滲到胸口。

從他的外套下面,隱約漏出溫暖的雪松的香味⋯⋯

這是,光以前就會用的香水嗎?是很熟悉,很親近的味道。

即使在這樣的狀況下,也讓人感到「安心」。

可這樣條件反射似的判斷是存在於記憶中,還是自那之後從未被記住的直覺裡⋯⋯?

好像已經,分不清了。

「——喂!靠近中段右邊窗口的座位有人在吧?那下面有應急用的手電。」

「啊,麻煩幫忙傳話過去!在右側的窗口。」

「喔喔——真的有,找到了!」

一束白光搖搖晃晃地鑽過人們之間的縫隙,從玻璃上劇烈地反射回來。越過光的左肩,亮看見自己的眼睛倒映在玻璃門上,輕輕眨動了一下。

隧道裡有更強的光線從右側掃過。緊接著響起廣播的聲音:「各位乘客,由於地上發生事故,造成該片區緊急停電,本次丸之內線9109號列車暫停運行。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已經有專人確認了沿線的安全,請各位乘客有序下車,沿鐵軌旁的通道步行至最近的四ツ谷站出站,感謝您的配合。」

漆黑的地下道裡,高峰時段的乘客流被拉得很長,工作人員安全帽上的探照燈和手電筒都無法完全照亮整條隧道。

跟著光的腳步走著,看見周圍有人拿出手機或隨身聽之類的設備,用屏幕照著前方的地面。

可終究還是太過微弱了吧。

這麼想著,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光的手。

看到月台的時候,一點光線從通向地面的自動扶梯口漏進來,灰塵在那道光裡閃爍。

在陽光真正刺入視野的瞬間,他們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人群像入海的河流一樣四散開來。亮拉下口罩,深吸一口氣。

「啊,抱歉。」意識到周圍的目光,他連忙將手抽了回來,後知後覺地用口罩重新擋住臉。「只是剛才看不清,我夜視力不太好,所以就⋯⋯」

熱度似乎還留在他的掌心。

「吶。」

光突然出聲,看見他迎著日光瞇起眼,將口罩拉了下來。太陽灑在他的面龐上,金髮隨著微風搖動,笑容從琥珀色的眼睛裡綻開。

「還想去道玄坂吃拉麵嗎?離這裡可不近喔。」

他的手再次被光握住了。

「⋯⋯進藤?」

「老闆說了,今天下午是特別的招待,我們可不能遲到。」

話音未落,光拉著他轉過身,向著明治紀念館的方向走去。

「所以,跑起來吧!」

風聲從耳邊掃過,兩個看起來很趕時間的男人在街上上一路飛奔,令周圍的行人慌忙讓出道路。

這樣一來反而更加引人注目了。

亮覺得落在身上的視線愈發密集,可並不覺得尖銳。

似乎也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在陽光下,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

抬起頭,一陣風帶著溫熱的花香吹過,步道上漸漸走來三三兩兩的人影。亮合上了手帳。

原來是兩週之前的事。

大抵是他認為既然光已經否認,他人的議論也就無足輕重?

那一天詳實的敘述,幾乎都留給了之後在中華拉麵的經歷,和那個,更浪漫的夜晚⋯⋯就也沒有特地把白天這次對sai的提及標記出來。

——每天早上要接收處理的信息已經夠多,得儘量把額度騰給更重要的事才行。

剛才竟然有一瞬間懷疑光把曾經的秘密輕易地公之於眾。而且光就是sai什麼的,明明自己從七年前和他的第一場公式戰開始,就一直親眼看著他的成長——這根本不是同一個人能下出的棋。

怎麼會⋯⋯那麼不相信光,不相信自己一直以來,最真實的感受呢?

自二月十四日起,至今平安度過的每一天都建立在對過去的自己的信任之上。

寫日記時帶著紀實的態度和對事實的反思復盤,總讓人回想起曾經的每個早晨,父親對自己耳提面命的樣子⋯⋯

與其說「信任」,其實是別無選擇吧?

他已經沒有比那些文字更可靠的東西了。

可父親也只是在圍棋上對他多有規訓,如今自己的記錄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起單純的提醒,那些語句背後更是透露著⋯⋯某種警告。

有些段落即使過去很久,即使一無所知,也依然看得出書寫時心態猶豫,含糊其辭。

是因為轉述而產生的疏離感嗎?經由光的告知才記下的事件,似乎都太過美好了⋯⋯

三月二十一日,早晨以那樣尷尬的方式相見,洗浴時又發現右肩上多了一個隱隱作痛的咬痕。

光只說是前一晚他喝醉了。

可能夠像這樣傷害自己的情形,即使是做的時候情不自禁,也不該是這麼深的痕跡。

一定是,發生了別的什麼,或許⋯⋯他曾在親密的間隙,說了光不想聽到的話,做了光無法接受的事。

——如果說從這類誇張的事件中尚且能猜測出前因後果,那在更加普通的日子裡,還有多少是出於自己或他人的選擇、以這樣避重就輕的方式寫下來的?

這些偏差累積下來,注定會越發偏離客觀的事實吧。

到今天為止,自己離圍棋的世界、離光所在的世界,已經差了多遠⋯⋯?

亮覺得腳下踩的是虛空。

濕冷的海水從腳底開始蔓延,順著小腿爬上來,寒意自脊柱末端生長到全身。天空裡下起雨,落到海面是涼的,澆在身上又燃燒起來。亮感覺自己在掙扎,身體卻紋絲不動,他的意識似乎浮了起來,看著深藍色吞噬至他的脖子,像是從那裡伸進了頭顱裡面,眼前漸漸暗下去。

漆黑的視野裂開一道模糊的縫,溫暖的顏色忽遠忽近,一陣天旋地轉,才重新感覺到重力,後背壓在床墊上,滲出一層汗。

為什麼,會這麼難受⋯⋯

耳邊很吵鬧,又什麼都聽不見。抬不起眼皮,腦海裡卻像是有一千隻眼睛擠作一團,每隻都有一座山那麼重。

在家嗎⋯⋯幾點了?發生了什麼?有誰能,把自己拉起來?

很想起身的願望讓四肢恢復了知覺,可身體沒有任何力氣。

掌心下面的是⋯⋯自己的手帳本,封面已經被摀濕了。

「醒了就看手帳」。「紅色的最重要,一定要看」。

——誰寫的這些?手帳裡⋯⋯什麼時候記過這麼多東西⋯⋯?這像是⋯⋯自己的字,可自己什麼時候⋯⋯?怎麼已經寫到五月⋯⋯?

還在噩夢裡嗎⋯⋯

「塔矢?」

影子在牆上晃動。在尖銳的耳鳴之下,感到有人慢慢地走近。

「塔矢,你醒了?」

「⋯⋯進藤?」

他為什麼會在⋯⋯這場夢裡?

「聽說你發燒了⋯⋯所以來看看。」

光的臉懸在視線上方,看起來很擔憂的樣子,金髮的陰影蓋在眼睛上,緊緊皺著眉。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想把他的眉頭撫平,可手剛從被子裡伸出就被光握住。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一直在這裡。」

「⋯⋯抱歉。」

今天是生日,本來約好要和你下棋的⋯⋯是這樣吧?

「嗯?你說什麼?想起床嗎?需要什麼東西,我幫你拿。」

沒有力氣回答。

睜不開眼。光好像離開了,也可能還在。

人類是無能的,面對無法掌握的命運,總會在心裡默唸著祈禱,那些無法向他人開口的心願。

他看見小時候的自己跟著父母去神社參拜,注連繩連著屋簷下大大的銅鈴,在搖動下發出厚重而響亮的聲音。

「投過香火錢,就可以對神明許一個願望,因為小亮還是孩子,沒有大人那麼貪心,所以許願很有機會被實現喔。」母親俯身對他說。

那他心底的願望,到底是什麼呢?

第一反應是很想神賜他一個棋藝相當的孩子來做對手,每天都能一起對弈的那種。

可是剛這樣想了一下,就覺得很不切實際——父親最近似乎總在忙工作的事,還是祈願一家人平安健康就好。

只要平安、健康,就夠了。

海水變成了沙灘,深藍色的是天空。身邊站著一個人。他沒有轉頭去看。

「⋯⋯海的那邊,是什麼?」

一片嘈雜的浪聲裡,聽見父親的聲音回答:

「海沒有那邊。」

⋯⋯

早上九點時來到塔矢家,亮還沒有醒。

拿著退燒藥和水,光走進他的房間,反手拉起障子。

看著亮的臉頰染上異樣的紅,皺著眉,額頭上沁出一層汗珠。給他喂藥時短暫地睜開了眼睛,之後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枕邊不遠處放著一個托盤,盛著降壓藥、撲熱息痛、針對血管收縮的甲型阻斷劑,和一些漢方藥。

之前聽說過,由於氣候的變化,亮在早上醒來的時候會有一些不適,需要更長的時間甚至藥物的幫助來調整狀態。

可沒想到情況已經這麼嚴重。

耀眼的陽光照著庭院裡波動的水面,簷下的風鈴微微晃動,草葉上的露珠已經乾了。

低下頭,給亮蓋好被角,見他的嘴唇微動,像是在說什麼。

「嗯?」

俯下身,側著頭靠近。從灼熱的呼吸聲裡分辨著音節。

「⋯⋯今天不能⋯⋯和你下棋了,抱歉⋯⋯」

微弱的氣息打在耳廓周圍,高熱的體溫從臉頰上浮起來。亮的眼睛睜開一道縫,睫毛顫動著,眼神沒有聚焦。

「喂⋯⋯」

發四十度的高燒,還能想著下棋?真拿這傢伙沒辦法欸!

這個全世界最任性的圍棋笨蛋。

以前他有對局的下午都會翹掉午飯也是⋯⋯只好旁敲側擊地叫他和自己一起用餐,還為此向媽媽學起做便當的手藝。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不懂好好照顧自己。

不過這樣的寒熱,病源似乎也不一定是身體上的因素。

想起二月初去名古屋出差,正要返程的一日,醒來的時候頭很痛,身體又冷又熱。

他戴上口罩,想去藥店買溫度計和退燒藥。前一晚在看的那張社從關西棋院帶來的棋譜影印件還放在桌上,壓在信封底下——

這場平安時代的棋局,在沒有貼目的規則下,白棋從佈局開始就明顯佔優,卻毫無預兆地在中盤投子。

即使以現代眼光來看,這依舊是一盤經得起推敲的好棋,定式的古舊無法掩蓋頻出的妙手,又使用貴重的紙張來記載,勝負應當至少是這局棋所求的結果之一;到底是什麼讓執白的人在有利的局面下選擇了投子?

甚至連對局者的名字也被一應抹去⋯⋯

若是如他所想,執白的確實是佐為,就只可能是「那一局」了。

剛被附身的時候就聽佐為講過。千年前的京都,宮廷裡的一位棋博士曾進言稱:陪天皇下棋,只需要唯一的國手。於是佐為只得接受那場對局,賭上他的名聲與之一決勝負,以成為天皇唯一的棋待詔。

眾目睽睽之下,對方將私藏的白子混入自己的提子裡。如此一來,等整地後將提子分別填入對方的空隙,憑空多出的一子就會減少白棋被計入的目數。

對此,在場的貴族和大臣都視而不見,甚至天皇本尊也想息事寧人。

佐為輸了,並不是輸在實力。

他面對這局⋯⋯被利慾玷污的棋,已經失去了平常心。

眼眶浸滿淚,視線開始模糊,餘光裡看見自己的手在顫。

那一晚半睡半醒,緊閉的雙眼像直視著燈光一樣痠痛,頭腦裡無法控制地回想著那局棋。半透明的夢裡沒有想見的人的身影,只看到楓葉落在古老的梨木棋盤上,棋子撒了一地。

直至回到東京後的第二天,在和谷家的研究會上,見他那副大驚小怪的樣子,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很久沒有患過感冒了。

坐在亮身邊,看著他緊蹙的眉頭,又有細汗從體溫交疊的地方滲出來。

光只知道,自己無法再放開他的手。

⋯⋯

市河和蘆原的訂婚典禮在黃金週中舉行。那天陽光溫和,閒雲撒在藍天上,花葉灑落到人們的腳間。

市河從沒有覺得自己是受寵愛的孩子。自小就並未像好朋友那樣,因為是小女兒而得到比哥哥更多的東西。

然而年初和蘆原一起回家提親,父親在得知自己的婚事之後仍是喜極而泣,說要宴請所有親戚朋友好好地操辦。

那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動容的表情。

繼成人禮之後第一次穿正裝的和服,在每一位賓客前來時,以新娘的身分問候,莊重而拘謹地鞠上一躬。

「早上好。」直到熟悉的聲音和笑容出現在眼前,心裡熱了一下。

亮穿著赭色的羽織,柔軟的黑髮整齊地落在肩上,一踏入偏廳就欣喜地向他們說。

「市河小姐,蘆原先生,恭喜訂婚。」

距離上一次見到他的笑臉,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明子夫人,亮君,謝謝。請到室內就坐吧,信封放在前面的桌上就好。」

很想多和他說幾句,但似乎不是恰當的場合。

亮走到屏風前的几案,整理衣襬坐下,雙手將隨禮擺好。明子夫人跪坐在他斜後方,看著他拿起一旁的毛筆,攏著衣袖,流暢地在花名冊上簽下塔矢家的名字。

事過境遷,這才發現曾經跟在母親身後的小小身影,已經悄然長成俊秀的青年,肩負起一家之主的身份。

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握住自己的手,市河下意識地撫摸無名指。

銀座古樸雅緻的料亭,主打的是一汁三菜的懷石。酒過三巡,兩家原本不認識的親友互相攀談起來。

「說來,蘆原先生的職業是圍棋棋手?」拿起清酒的瓶子給蘆原斟酒的時候,聽見哥哥向他們挑起話頭。

「沒錯。」

「電視上常有棋賽的轉播,不過我們外行人完全看不明白。」

「我兒子在學,是很需要腦力的事情。能作為職業還真是了不起啊。」

「哪裡哪裡。要說厲害,我這位師弟可是史上最年少的名人呢。」

「蘆原先生⋯⋯」被提及的亮看向他們這邊。

「名人?難道您就是塔矢家的⋯⋯?」

「是的。」

「父親是五冠王的?」

「嗯,塔矢行洋正是家父,也是蘆原先生和我的老師。」

「喔喔喔——」

明明過年回老家的時候有說過,大家這時候卻像是完全不記得了⋯⋯大概段位和棋賽的名稱對普通人來說就和左耳進右耳出的外語一樣吧。現在聽到了時常見報的響亮名諱,才膝跳反射似地明白過來。

「蘆原先生,真是很優秀的人才啊。」

「五冠王的弟子,將來是不是也能成為三冠啊?」

「哈哈,確實很有希望,不過憑我的話,差不多還要再努力個五百年吧!」

週圍發出一片笑聲,歡快的氣氛和陽光一起灑滿了這間和室。亮抬手掩著嘴,眼睛笑得彎起來。

還想繼續和他說點什麼,可好像話題已經結束了。

無意間摸到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是年後和蘆原在六本木買的,在剛剛的儀式中親手為彼此戴上。她還沒有習慣這枚沈甸甸的鑽石,總想著去看。

忽然聽到父親清了清嗓子,見他有些激動地舉起酒杯,牽起自己的左手。親友們的視線都轉過來。在一片安靜的期待中,她的臉有些發燙。

作為女性,仿佛出嫁了就不再屬於自己曾經的家。此時聽著父親用微微哽咽的聲音,鄭重地、一字一頓地說出將女兒託付給另一個男人的誓言,微涼的戒指抵著父親溫暖寬厚的手掌,眼底開始發酸。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在父母面前哭過了。在今天之前,對這個轉變還沒有什麼強烈的感受,畢竟自成年起,就不常在父母身邊,也不期求他們的關照。

直到此刻上下唇相抵時,肌肉顫抖的觸覺才讓她恍惚——

「市河小姐,今天早上爸爸他誇我棋下得好喔!」

「喔?」接過書包,「塔矢老師應該經常稱讚小亮吧?」

「才不呢!他已經好久沒誇我了。」

記得小時候的亮也很願意對包括她在內的長輩表達感情。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逐漸習慣了亮成長起來的風度,習慣了他的有所保留,像父親誇獎了他這樣的小事,他已經不會再說了。

大人無法去輕易地依賴另一個大人。亮不需要那麼多關心,自己也不再是能夠時常關心他的位置。

午後,在門口送大家離開。在儀式中的時候覺得時間很慢,現在又好像一下子就結束。

「今天非常感謝蘆原家和市河家的招待,」聽到亮明快的聲音,「再次恭賀您二位!」

「亮君,明子夫人,我們才是,很感謝你們能來。」

這樣的客套話也太平淡了。

「多有叨擾,那我們就告辭了。」

可好像說什麼都不合時宜,連一句「請多保重」也顯得有些多餘。

「等等!」在亮將要踏入室外的陽光時,出聲叫住了他。

亮應聲回頭,臉上的笑意還未消退。

他注視著她,用那雙她從小看到大的眼睛。

「還有什麼事嗎?」

動了動嘴唇,向前邁了兩步。沉默一分一秒地拖著,周圍的視線好像都轉過來,在眾人的目光下,卻怎麼也無法說出那些推敲了很久的字眼。

「不,沒什麼⋯⋯抱歉。」

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小亮。」

忍不住靠在亮的肩上,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流下臉頰。

亮似乎有些驚訝,幾秒後,抬起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

「市河小姐,應該只是今天,太高興了吧?」

⋯⋯

回程的車裡,樹蔭間漏下來的天光照進車窗,亮微微瞇起眼,偏過頭去。

「不舒服嗎?」注意到他的動作,明子關切地問。

「沒有。」向母親輕輕搖頭。「說來,今天的天氣真的很好。」

「啊啊,是個好日子呢。」

好日子嗎⋯⋯

從車窗玻璃外折射的圓形光點透過睫毛在陽光周圍閃爍。那些耀眼的、變幻莫測的光輝,看久了竟覺得暈眩。

簡直像是剛才市河小姐手指上的鑽石,留給他視覺的殘影一樣。

如此奪目的信物,不是自己和進藤能夠擁有的。

也想像不出兩人面對面坐著,在親戚和朋友們的注視下由各自的父親互致結納辭的場面。連在陽光下光明正大地牽著彼此的手都做不到,又該如何接受他人的祝福?

無論怎樣努力,他們似乎都無法真正地,如其他相愛的人一般,那麼普通地「在一起」。

六月,玉蘭花開了、謝了,油綠的葉幕在枝間膨脹起來。上午的工作變得難熬,白晝太長,入睡又那麼困難。

端著雑煮走進客廳,香氣在落滿陽光的房間裡四散開。是幾天前在進藤那裡留宿,吃到的時候順便記下來的菜譜。

或許是早上吃得太生冷,莫名想起這個,便去買回了食材,等做完已經是中午。

醒來後看完手帳,發現自己居然在LG盃的賽程之後多請了五天的年假。

他一直是個按部就班的人。如果說每天都在履行著憑藉前一天的記憶定下的日程,那麼今天,他給自己安排的任務大概就是無所事事?

剛從韓國回來,就趕上光去北歐參加歐洲圍棋大會,不過只是作為今年度日本的代表去交流。而母親也去了地球另一端的芝加哥拜訪一位醫生,聽他關於順行性失憶症臨床研究的講座。

家裡又回到了空無一人的樣子。

吃著雑煮裡的油豆腐,忽然看到手機上掛的狐狸吊墜從桌沿垂下來一晃一晃。

——要不要給進藤打個電話呢?

啊,不過現在那裡是凌晨吧。時差似乎是九個小時⋯⋯還是等午休之後再撥過去和他說早安好了。

又瞥見一旁的電視遙控器,原本應該是很普通的東西,今天總覺得哪裡不一樣——左瞧右瞧,才發現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鉤針的保護套。一看就是母親的手藝。

鬼使神差地拿過來,打開電視。

欸?為什麼?為什麼吃飯的時候會突然想看電視⋯⋯這也太奇怪了。

只是因為太安靜,所以想要點背景音嗎?

機械地換著台,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連忙倒了回來。

TBS正放送著進藤接受採訪的回放,不久前他衛冕戰的第三場。

天空很藍,清透的陽光並不刺眼,光面對鏡頭笑起來。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也是很多來信粉絲感興趣的事情喔。請問進藤本因坊喜歡怎樣的女性呢?」

好像自己也被這樣問過,來自娛樂媒體的,有些嘩眾取寵的提問。

完全不記得當時說了什麼。

「這個啊⋯⋯」光眨了眨眼睛,看向鏡頭,「內心堅強的女性我都很欣賞。」

「您這樣說的話,範圍真的很大呢。」

「啊,對了,雖然以前就有這麼覺得,但在姬路的這幾天又進一步確認了。」光煞有介事的面對鏡頭眨了眨眼,「會說關西話的女孩,真的很有魅力喔!」

在場記者和週圍的人群哄笑起來。

欸⋯⋯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吧?

去年秋天和光去關西旅行,在京都停留了三日。

從六角堂出來時是正午,他們決定去一家備受好評的餐廳來解決中飯,可是——

「啊?昨晚忘記充上,果然已經沒電了。出來的時候也沒拿地圖⋯⋯」

「你總是這麼不小心啊。」亮白了光一眼。「還好我們在中京區。這裡應該是六角⋯⋯」

這樣想著,循著記憶輕聲唱道:

「丸竹夷二 押御池,姉三 六角⋯⋯蛸錦,四綾仏高 松萬 五条——[2]」向面對大路的方向指道:「那,仏光寺應該是從這裡向南走五個街區。」

光呆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為什麼,塔矢你也會唱這首歌?」

到達目標的料亭,面對精緻的菜餚,光仍在興致勃勃地問著有關京都的道路和習語的問題。

「所以京都話裡惣菜真的會叫『萬菜』喔?」

「呃⋯⋯?嗯。是這樣沒錯。」

真是的,明明剛才一直在喊餓。

「丸竹夷二 押御池
姉三 六角 蛸錦
四綾仏高 松萬 五条
雪駄ちゃらちゃら 魚の棚
六条三哲 通りすぎ
七条越えれば 八九条
十条東寺で とどめさす」

用來記誦京都路名的童謠,好像是任何在這座古老的城市長大的人都耳熟能詳的歌。

小時候母親教給過自己,還記得在庭院飄落的楓葉下,他總是一邊唱一邊拍著彩色棉線縫製的手球。

「哈哈,還以為那傢伙在開玩笑,『萬菜』什麼的,聽起來也太現代了[3]。」

那時,隔著沸騰的鍋裡升起的白霧,光的視線似乎穿透了自己,望向遠方的另一個人。

如今看來,他只是曾經喜歡過⋯⋯某個京都的女孩子嗎?

——是誰?

在那個綻開的笑容裡,似乎瞥見了光最真切的、幸福的記憶。

到底是怎樣的人,會讓他這麼思念?

電視上播放起潤唇膏的廣告,很眼熟的女明星的特寫,配合著輕盈的音樂,背景是夏天的顏色,充滿清新的水果氣息。

女孩子,是什麼樣的呢?

小指不經意間碰到自己的嘴唇,很快像掩飾似地移開。

柔軟的、體貼的、伶俐的⋯⋯

不像自己,比起光結實的身體,好像缺乏鍛鍊,抱起來一定很不舒服;

除了圍棋之外也沒什麼優點,脾氣又不好。

也不能像普通的女性一樣,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和他組建一個家庭⋯⋯

北斗盃後一年的秋天,傍晚一起走出棋院,本想如常邀光去棋會所,卻見他推出自己的山地車徑直跨上,末了才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他解釋道:「啊,今天要去學校接明明回家。」

「藤崎さん?你晚上要和她出去?」

面對進藤潛在的「女性關係」問題,沒做好公私分明的準備,所以一時表現得有些驚訝。

「唉,不是。是因為⋯⋯算了,很複雜的事情,說了你也不會懂啦。」

——曾經也有過那麼一段時期吧,意識到光身邊有其他更親密的異性朋友,會有些無所適從。可那時他們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根本沒有立場去指責。

當時並沒有意識到,現在想來,這樣的心情,就是「嫉妒」沒錯。

不滿於只是他的對手,不甘心自己⋯⋯天生就不是他合格的戀愛對象。

如果是女性,就能夠光明正大地公開關係、在陽光下肆無忌憚地牽著手。

還能沒有阻礙地、不違背自然規律地,在每個互相思念的夜晚,深深去擁抱彼此。

進藤⋯⋯像他這樣前途無量的棋手,就應該和相配的女性在一起,才是在世人看來更合理、更得體的選擇。

——可這一切都被他毀了。是他在二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對光做出了一生中最任性的舉動。

「我一直都有想跟你說的話,想要你做的事!」

只因為經歷了那樣的意外,潛意識裡害怕寂寞,擔心要獨自一人面對絕望的明天,就對光展現了依賴。

「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歡我。」

用光一直想要的⋯⋯告白與承諾,將他拴在自己身邊,把他本該美好的人生,自私地據為己有。

「今天又是情人節,所以我可以允許你,

「親我。」

不該是這樣的!

他所希望的他們的將來,明明不該是這樣的啊⋯⋯

「回憶」著自己書寫下來的,那個貼有紅色標記的,甜蜜的初吻,亮聽到了痛苦的嗚咽聲。

不知何時,淚水已經沾滿了他的掌心。

七月流火。夏季最明亮的大三角像一張羅網,緩緩鋪開在流沙似的銀河上。

光一邊向塔矢家走,一邊抬頭辨認著星空裡的景色。遠方的雲積聚在地平線,圈出一個晴朗的夜。

自去年的挑戰以來,第二次完整地經歷本因坊戰的七番棋;不過贏下了這局之後,也算是遵守了約定吧。

下意識地想去握那把扇子,這才想起它現下不在身上。

記得很久之前,佐為也對自己講過星象,那些星官的名字、背後的故事。小時候只覺得這些文鄒鄒的東西枯燥又難懂。直到這幾天孤身在外,在寂寥的夜晚不經意地抬頭一看,才明白無論身在何處,都能辨認出同一片不變的天穹,確實會讓人心有所歸。

也許今夜的天氣正適合跟亮一道,並肩坐在庭院裡看星星?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對他說⋯⋯

「塔矢——為什麼站在外面?」

木屐在柏油路上敲出悶悶的聲音。看見亮在院門外徘徊,雙手藏在羽織的袖中。

「在等你。」

亮微笑著抬起頭,月光流到他的眼底。

「因為有想對你說的話,想和你做的事。」

「這個發言,好耳熟喔。」光眨了眨眼。

一直以來,似乎都是亮主宰著他內心最柔軟的情感,主動推進著他們的關係。不論是在那個絕望的黃昏說出「不要讓我們的時間只停留在過去」,還是路燈的光輝下主動的告白⋯⋯不,似乎是從更久以前就開始了。

第一屆北斗盃,以半目之差輸給高永夏的時候,他曾訕訕地解嘲:「我果然還是不行。」

十五歲的他到底不知道如何收拾心裡沈重的挫敗。面對大家的發問,試圖輕巧地去總結,那個「開始下棋的理由」。

腦中塞滿了未能實現的決意,心頭籠罩著無法言說的孤獨,最後仍是不爭氣地哭了出來。

棋手們和與會者紛紛離開,四周紛雜的腳步聲和人們不鹹不淡的議論。

這時,他聽到了亮的聲音——

「還沒有結束呢。」

就在離他不近不遠的地方。

「我們、永遠都不會有結束。」

於是擦乾了眼淚,握緊手裡的扇子,心裡升起的一點光明推動著他起身,和亮一起走了出去。

似乎每次的每次,他都會從亮那裡獲得希望。

無論亮是否意在於此,無論他會否記得那一切。

隨著年歲的增長,人好像越來越吝惜承諾。明白沒有什麼會一直持續,沒有什麼是「永遠」。一路上失去太多,許下的諾言來不及兌現,各種遺憾和悔恨積累下來,築起了屬於大人的心墻。

這才意識到他所愛的人是多麼勇敢。

一直都執著地追求著圍棋、追求著佐為和神之一手、追求著他⋯⋯

告訴他這一切不是他一個人的幻想。

「不過這次我也有⋯⋯想告訴你的話、一定要和你做的事。

「前兩次都是你先說,要不今天,就先聽聽我的?」

在亮點頭之後,從西服內側的口袋裡摸出那個帶著體溫的盒子,小心地打開。

是一對戒指,一黑一白,一圓一方。

釉面般的光澤落在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又在髮絲的陰影中歸於平靜。

「很像我們兩個,對吧?」

光牽起他的手,將白色的那個戴在他的無名指上。亮只覺得這樣的觸感很熟悉,細看幾眼,卻也說不出是什麼材質。

「說起來,五月去冰島的時候,在飛機上看到全日空的旅遊廣告,說一起看到極光的戀人們會收穫永遠的愛情。

「很美好吧?那時就想,什麼時候和你一起去看看。」

曜白落在亮的眼底,幻覺似地閃過螢光般的色澤。

「不過到雷克雅未克之後,和當地人聊起來,發現這和原本的傳說差好多喔。」

「原本的傳說?」

「嗯,關於極光的,冰島當地的傳說。

「據說那是一群飛到北極的天鵝,為了掙脫困住牠們的冰而用力搧動翅膀,變換的極光就是它們臨死之前掙扎著飄落的白色的飛羽,對地球另一端陽光的反射。

「呵,敢情日本人的說法,只是他者視角一廂情願的浪漫呢。」

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戒指微涼的溫度貼著彼此的皮膚。

「好了,這樣一來,我就永遠屬於你了。」

光的笑容很明亮,在這個太熱的夜裡幾乎將他融化。

「為什麼⋯⋯」

「嗯?」

「不對,不是這樣的!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不許再說你⋯⋯屬於我這種話了。」

努力維持著平穩的呼吸,視線的邊緣似乎有些模糊。還好天色昏暗。

「今晚,我們在這裡,分開吧。」

「——欸?」

意料之中的反應。

看著光驚訝地愣在原地,亮緩緩抬手,從和服的交領裡取出那本手帳。

「這裡⋯⋯記錄了我那天之後全部的記憶。」

便簽的邊緣已經在封套上壓出印跡。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紙頁的切面。

「想給你看,因為太喜歡⋯⋯不能和你站在一起的日子太難熬,所以想把這些忘掉,換你來記。」

「塔矢⋯⋯?」

「進來吧,有什麼話,還是等看完再說。」

庭院裡濃郁的綠色在夜空下像幽深的海水,亮點起燈,拉著光坐在廊下。風鈴反射著溫暖的光線,在微風裡斷斷續續地響動。

每每讀完自己書寫的故事,抬頭看見這串風鈴,以及衣櫃裡多出的衣服和首飾、書架上多出的擺件,想起廚房的架子上新買的馬克杯和從未見過的調味料。才知道光真的在這裡。

像每天早晨那樣翻開,掠過日曆上二月十四日那顆斑駁的五角星。

正文全部是蜻蜓筆寫的工整的豎排小字,光抬起手,指尖在翻頁時忍不住輕輕撫過。

「呃,怎麼會把我出糗的事記得這麼詳細。」聽見光小聲嘀咕,說完又忍不住笑出來,「不過那天,應該是我最幸福的一天了。」

和他一起看著,目光從黑白分明的紙面落到他的臉上。

「一直記得,你第一次親我的感覺。簡直像做夢一樣⋯⋯」

將視線從他的嘴唇移開,放回日記上。看清熟悉的字眼,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抬手擋住。

「等等!最後的這部分沒什麼好看的!」

雖然下定決心要毫無保留地讓光知道他的心情,可一想到連那些親密間隙細小的心思也要被當事人看到,果然還是會害羞⋯⋯

「?是你說要給我看欸,這才是第一天好不好。」

光握住他右手的手腕。

「『⋯⋯那時的愛是本能,不需要技巧,因為是第一次』?天吶,我有說過這麼讚的話嗎?」

「有吧?」

「唔,原來你當時有那麼多心事⋯⋯還以為只是玩保齡球太累了。」

「那你看完沒有?我要翻頁了。」

半推半搶地將手帳拿到膝上,撕掉那兩頁,放進廊外地上的鐵桶。

光盯著桶看了兩秒,注意力又回到手帳上。

「等等,怎麼又是『可愛』?!為什麼普通地吃拉麵也會覺得可愛啊⋯⋯」

「嗯?有什麼不對嗎?」

「呃⋯⋯『嘴唇的形狀好可愛,脖子的線條也很好看⋯⋯眼睛像琥珀一樣⋯⋯』」

「不要棒讀出來。」

「欸嘿,不過你一直在寫我的臉欸,」光突然湊近,一手撐在亮身後,下巴幾乎靠在他肩上,眨了眨眼睛,「真的有那麼喜歡?」

移開目光,抬起手把那張臉推開。

「唔呃⋯⋯那你記不記得去年,我們還沒有在一起的時候,你也有過一次,壓在我身上,想要強吻我啊?」

「什麼?!」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就十一月十四日,棋院藏書室,你找棋譜的時候摔我身上了。」

原來在說那次⋯⋯感覺還是一個月之前的一場「意外」。

視線忍不住落在光的胸口,又扭過頭去。

「誰還記得那種事!」

「怎麼可能會忘!對你來說只是一個月之前吧!」

亮不語,只是瞪著他,光也揉著臉,理直氣壯地瞪回去。

「不過也對,你從以前開始記性就不是很好的樣子。」

「哈?」

記性不好的話怎麼會連這個人每天穿了什麼、做了什麼、說的每句話都能一字不差地寫下來⋯⋯細節上的豐富是自己每天早上看了都會覺得驚訝的程度。

「你看,你就不記得和加賀下過的最後一局棋吧?」

光指著三月二十三日,關於自己和他一起參加筒井さん的生日派對的段落。

「⋯⋯加賀?就是那天你說是將棋名人的那個?」

是因為光說,過生日的是一位非常熱愛圍棋的前輩,是葉瀨中學圍棋部的創始人,又是他的棋迷,很想帶他也去,給前輩一個驚喜,所以才會跟著出席的。

「喲,這不是塔矢亮嘛!好久不見。」

然而在現場的時候,一個紅色頭髮、穿著過分正式的紋付羽織袴的青年,忽然很自來熟地向他打招呼,還說了一大段不知所云的話,最後的結論是:「我已經不像從前那麼恨你了。」

可自己對這個人完全沒有印象?就困惑地發問:「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話音剛落,青年臉色一變,原本悠閒地搖著的寫有「王將」的折扇被「啪」一下合上,一副下一秒就要揍人的架勢。

「誒誒誒,來,塔矢!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加賀鐵男,大名鼎鼎的,史上最年少的名人!不過是將棋的啦,欸嘿。」

光忽地隔在他們中間,用扇子把那人擋開,自然地攬住自己,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圍棋名人和將棋名人,也是難得湊到一起的『棋壇雙星』嘛!話說筒井學長呢?這麼珍貴的場面,我們趕緊一起合個影?」

所以真的是以前有認識過這麼有名的人,又理所當然地忘掉了?當時還覺得有點失禮,以為是失憶之後見過的人,只是覺得不會再見面就沒有寫下來。

但以光現在的反應來看,好像是更早的事?自己還和他下過不止一局棋?

「對啊,你居然能連這都忘了!」

光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又收回視線,托著下巴仿佛在斟酌措辭。

「以前中學的時候,呃⋯⋯我向他提起,和你下過棋,他聽了之後大發雷霆欸,說跟你從小就認識⋯⋯是你很小的時候吧?和他在圍棋教室一起學棋,有次還說要故意輸給他。」

「圍棋教室嗎?」

好久遠的事。

小時候好像確實有過這麼一段日子,父親工作很忙,媽媽經常出遠門,緒方先生寄住在家裡,也還是在讀書的年紀。為了不讓自己感到孤單,父親說放學之後可以去附近的圍棋教室和別的孩子一起下棋,等他來接。

印象裡是一段很短暫的經歷,後來父親就一直讓自己去棋會所等他,於是在圍棋教室也沒能交到什麼朋友,只是⋯⋯

「這種過分的話,居然是我會說的嗎⋯⋯?我不記得了。」

「喂喂,他可是因為這句話一氣之下去下將棋了欸!雖說圍棋現在也下得不差⋯⋯」

聞言,亮皺起眉,微微垂下頭。

「怎麼會⋯⋯因為我說的話,讓人放棄了下圍棋?」

看著亮的眼中流露出驚訝與自責,光連忙補充道:「啊,不不不。也不完全是這樣⋯⋯嘛,說到底他現在已經是將棋的名人了!事到如今這些陳年舊事根本不重要!你就別記了吧。」

亮望著腳下的鐵桶,若有所思。

「嗯⋯⋯確實,不會再記了。」反正原本今晚就打算做個了斷。

說著,亮忽然從袖子裡取出一隻紙盒,劃一根火柴,向桶裡扔去。

「喂!你幹什麼!」光伸出手臂,半個身子探了出去,想要抓住那根尚未著陸的火柴。

進藤光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有絕對的自信,這種自信甚至凌駕於圍棋之上——作為聞名乃木町[4]的孩子王,小時候在藤崎明家玩,還有過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即將墜地的獨角仙飼養箱的英雄事跡。

於是當他猝不及防失去了腳下的平衡,在塔矢家後院的水管旁摔了個狗啃泥的時候,他的腦子是當機的。

「塔矢亮,你居然絆我?!」

只消一眨眼,火光就竄了起來,淹沒紙上的字跡,忽明忽暗地照著光微慍的眼眸。

「嗯。反正你都記住了,這些就不需要了。」

回頭看到亮好像還嫌火不夠大,又劃了一根。

「喂!別燒了!」

「——」

「我說別燒了!給我!」起身奪過亮手裡的火柴掐滅,又後怕地把火柴盒也搶走。

亮抿了抿嘴,注視著一臉如臨大敵的光。

「所以,你已經不想看了?那我可全燒了喔。」

說著撛起可憐的、已經開始脱頁的手帳,就要往桶裡扔。

「等等!塔矢!你、你冷靜一點!等一下,我看,我說我看還不行嗎!」

光也不知道亮今天吃錯了什麼藥,先是一見面就說要「分開」,說「你不再屬於我」,現在又燒了日記。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怎麼會?怎麼會讓亮存有這樣的心情?

明明三月二十日晚上那次,自己察覺到的他當時的想法,並沒有原原本本地告訴本人,怎麼還是⋯⋯

「——欸,等一下,這是什麼?」

這麼想著,重新閱讀起那些典雅的字跡,突然被一串引人注目的描述吸引。

「『網路上說⋯⋯用嘴巴戴上⋯⋯一邊試著抬起眼睛看他⋯⋯這個角度,會讓男人興奮⋯⋯』?」

「⋯⋯說了不要棒讀。」

「你那個、那個時候,是真的有想要勾引我嗎?還以為是我想太多。」

「『勾引』?」亮看向他,挑了挑眉,「原來你會把這叫做『勾引』?」

「不然還能叫什麼?」

「只是覺得『勾引』是個比較負面的詞。」

不要那麼封建啊。話到嘴邊,又變成:「呃,在這種場合下,就是褒義的。」

「這樣⋯⋯」

「話說這個,『要記得,親他的胸口的時候,他會發出很奇妙的聲音』,又是什麼?」

「就是字面的意思。」

「是怎樣的聲音啊?」

「你的聲音,你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

「想聽你說嘛,畢竟你發出的聲音,自己也不清楚吧。」

「我哪有發出過這麼可愛的聲音。」

一時不知該反駁他有,還是質疑為什麼又要添加「可愛」這個詞,或是該放任自己沒救的大腦去盡情回憶他「可愛的聲音」。

無論是不是在親熱的時候,亮對一點微小的觸碰都會做出反應,單是親他的眼角、撫摸他的頸後,就會讓他呼吸一滯,臉龐和耳朵都染上粉色,然後——

「呃嗯⋯⋯」

伸手攬住亮的腰,意料之中地聽到驚訝的輕喘。

傾身貼在亮的耳邊,低聲說:「聽到了嗎?

「剛剛,就有發出那樣的聲音喔。」

溫暖的火光照在亮泛紅的雙頰上,他緊緊抿著雙唇,黑髮隨風搖晃,睫毛微顫,看不清眼神。

腰間的手探入羽織的衣襟,由身側攀上胸口,嘴唇貼著他的耳後,在細軟的髮絲間落下若有若無的吻。

「嗯、進藤⋯⋯」

亮閉上眼,抓住光的手腕。

剛才看到日記裡記下的親密的場景,一些熟悉的情緒也跟著被喚醒——不管怎樣最後都要分開,好像最後再放縱一次也沒有關係⋯⋯?反正太陽重新升起的時候,就什麼都不會留下。

只是,光是不是沒理解現在的狀況?

明明剛才說了要和他「分開」[5],連日記也燒了,不至於被誤解成只是要趕他回家睡吧?

為什麼现在還有心情做這種事⋯⋯是想要挽回?可已經沒有去猶豫的餘地。

已經決定了,至少要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情才行。

「——別再這樣了!進藤。」

亮有些生硬地推開他的手。

「你說的『這樣』是哪樣?」

光反扣住他的手腕,一臉的明知故問。抬起他的下巴,在唇邊用無法拒絕的力度印下一個吻。

「像這樣親你?碰你?」

「住手——」

「你明明喜歡我,喜歡我這麼對你。如果不是的話,為什麼會有那麼強烈的感受,為什麼能寫得那麼細緻?

「明明喜歡做這些事,為什麼要否認自己的心情?」

「——你是小孩子嗎?喜歡什麼就做什麼,也過分自由了吧。」

「『自由』?」光眨了眨眼,「那不是我們兩個人的自由嗎?都已經很久了欸!突然像個外人一樣用這種事來指責我,實在太狡猾了。」

無法反駁,可是⋯⋯

「想起來了嗎,情人節那天,是你先說『允許』我親你,我們,可是共犯啊。」

亮有些厭惡地別過頭去。

「呵,『共犯』嗎,看來你也知道這是些見不得人的事。」

「見不得人?見不得什麼人了?」

面對光一半是裝傻一半是質問的神情,有些無奈地深吸一口氣。

「你有辦法對任何人、哪怕是最信任的人說我們的事嗎?你能告訴你父母,他們唯一的兒子決定和一個男人共度一生?」

光沈默了幾秒,眼神有一瞬的閃躲。

「我知道現在暫時不能和他們說,可是維持現狀就好了吧?我們都是獨立生活的成年人,即使是男女之間,也不是談的每段戀愛都要讓家裡人知情——」

「所以你也明白我們和『正常的關係』決定性的區別吧?既然是成年人,稍微面對一下現實怎麼樣?」

「塔矢⋯⋯?」

知道自己說了很殘酷的話,亮仰頭閉上眼,皺起眉,做出不耐煩的樣子,來躲避光問詢的眼神。

「因為是男人,所以不能在外面牽手、接吻,隨時都要擔心被人發現。你難道有辦法告訴美津子阿姨和平八爺爺,就為了一個連自己下的棋都記不住的男人,讓進藤家不會再有後代?我們的關係不會被社會所承認,而且一旦被揭發,可能連棋都不能再下⋯⋯」

「什麼叫『為了一個連自己下的棋都記不住的男人』?你對自己評價也太低了吧!況且即使是記憶力健全的人,也不是什麼事都能完整地記住啊?所以才有棋譜這種東西⋯⋯

「人類發明了文字、紙筆這樣的工具,不就是為了記錄那些重要的、可能被遺忘的事嘛——」

好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一樣,光又自顧自地翻開手裡的書頁,給他看那些字跡。

「『二月二十七日,多雲,無風,在陽光下不會冷的溫度。現在是晚上六點三十七分。今天去找管理員歸還了十二月十一日借走的古棋譜⋯⋯』你看,一般人想事情哪有想這麼詳細,記憶這種東西就是會隨著時間消退的——」頓了一下,像是要確認什麼一樣湊近看了看,「欸,等一下,原來那個棋譜是你借走的啊?」

「——可記憶的自然消退和記不住根本是兩回事!」

沒等他讀完,那些字跡就被驀地剝離下來,扔進在燃燒的地方,化成輕輕跳動的火焰。殘餘的內邊像斷崖立在書脊上。

「記得越詳細,我看見的時候就會越痛苦,你能明白這種心情嗎?」

光驚訝地捏著紙頁,沉默了下來。

「意識到自己忘了那麼多事,積壓起來的感受越堆越多。連我曾經弄壞過這把扇子這樣的事,都完全沒有印象⋯⋯」

亮的聲音有些顫抖。光抬起頭,看見他從衣領裡取出自己的蝙蝠扇。是這次離開東京之前交給亮的。

「因為你之前用拉鍊卡壞過它,這次留給你,記得和它好好培養一下感情喔。」

——其實自己也有想到,每天早上都有讀到戀愛的經歷,卻不能與愛人見面,有時會忙到連打電話都沒有時間,這樣一來亮肯定會很失落。

就希望有什麼辦法,或是什麼信物,能夠在自己不在的時候,也能向亮傳達到珍視他的心情。

結果反而給了他這樣的壓力嗎?

看見亮的手指在流蘇上停留,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處愈合不了的傷口。

原來他每天早上看見這把扇子,都會經曆一次那樣決然的失去感⋯⋯

說到底,好像再怎麼努力,他們之間仍是有一些東西無法克服。

好想時間能倒流,能回到過去,去修正當時那個猶豫的、懦弱的自己。

若是有在那個黃昏把他留下來,親口告訴他那些紙鶴被小心賦予的含義,一切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

「進藤,謝謝你這幾個月的照顧。也是時候把話說得明白點了。」

雙手捧著那把扇子,亮輕輕將它放到自己膝前。

「我們,分手吧。」

微微頷首,亮用指尖抽走了手帳,讓他原本用力的手指就那麼空握了一下。

「真的,已經夠了,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紫色的流蘇落在楠木地板的邊緣,隨晚風飄動,帶起一縷熟悉的熏香,是經常在亮的和服上聞到的氣味。

「這樣對我們都好,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讓一切及時回到正軌的方法。

「從今以後,不用再有那些顧慮。至少我們還能以對手的身分下棋。」

亮掃視著那些他看過的紙頁。

新添的柴薪讓火越燒越旺。光的表情冷下來,橙黃色照不進他的眼睛。

「也幸虧我記不住這些事,今晚再怎麼傷心,明天就不會了。

「你對我有過這樣的感覺,今後大概⋯⋯對別人也能有吧。而我已經不再能⋯⋯像你一樣,去愛一個人。

「有些東西是注定的,我們天生沒有到那一步的緣分。」

看見光不再說話。金髮的末梢和火焰一起,隨著微風搖晃。

終於意識到了嗎?

不管說什麼、做什麼,下次再見的時候都只有光會記得,而他只是日復一日地被書寫下來的內容「補全」的,缺失真正靈魂的殘次品。

失去了這之前的日記,或許會頻繁地造訪醫院,或是繼續遵循著棋院的日程來工作。但總之,他將忘掉對光的依戀,從旁注視著他,將這份已經默默滋長數年的感情繼續埋在心底,永遠都不再意識到。

手帳裡的內容被翻到最後幾天。前一晚、再前一晚坐在檯燈下一筆一畫寫下的文字,墨水的痕跡反射出金屬般的色澤,腦海裡某個空落落的地方對這些筆跡感到似曾相識,像是知道它們如何在這光潔的紙面上生長。

和光的扇子相伴的那些夜裡,他大約就在那時決定了要讓今晚發生。

看到昨天的筆記末尾,用有些飄忽的字寫著:「記得,明晚他回來的時候,要祝賀他衛冕得勝,然後和他分手」。

紙的一個角皺起來,墨水被透明的淚痕洇開。

「——啊,對了,進藤,剛才忘記和你說。恭喜人生第一次的衛冕戰優勝,最近的狀態一直很好呢。」

——這樣一來,從明天開始,光就可以將用在自己身上的心力,拿來愛一個能夠同等地回應他的人了。

還好跨越一整個長夜,今天的自己也理解了昨日的決心。

把這一頁也撕下來,投進火裡。

「所以⋯⋯呃!」

剛轉頭看向他,忽然被用力地抱住,肋骨像是要被壓碎一樣,感到光小臂的肌肉硌著他的後背,額頭抵在他肩窩裡。

有液體從羽織的邊緣滲進衣服下面,打溼了肩膀。

「⋯⋯為什麼?為什麼⋯⋯」

聽見光很輕聲地、不斷地重複著。

他的體溫蹭著頸側,呼吸顫抖著落在肌膚上,感覺癢癢的。

他的眼睛有點酸,或許是因為光也在哭吧?

可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條件反射似地抬起無處安放的手,順著他的背和脖頸去撫摸他後腦的頭髮,像是在安慰某種熟悉的動物。

「為什麼!你可以對我這麼殘忍?」

光離開他的肩膀,大喊道,終於抬起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淚水在火光裡亮晶晶的,眼底的波動像是暴雨前的湖水,淺紅的落日在週圍暈開。

亮第一次覺得如此害怕面對這雙眼睛,可還是逼迫自己直視回去。

「進藤,這是我最後一次對你任性。恨我吧,我不會道歉。我不是你最終的歸宿,不該是你最後的終點。」

「什麼,混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亮抬起手撫上他的臉側,指尖接到他眼角流下的淚。

那滴清透的、溫熱的液體順著嶄新的戒指滑下,落進指縫,在流過手背之前,一點點被夏夜的熱氣蒸乾。又瞥見無名指的白色戒指上反射出不屬於這個漆黑的三日月之夜的、霓虹色的光暈。

「⋯⋯不僅是極光,這世界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景致,替我去看吧。把那些美麗的事物裝進腦海,然後忘掉我的一廂情願。

「就像明天的我不會再記得這七個月裡的你一樣。」

一陣風過去,裹挾著玉蘭花的清香——最後幾片掛在枝頭的殘瓣,現在是否也該落盡了?

「呵,確實。」

忽然聽見光說。他的淚水順著下頜淌過脖頸的線條,流進了衣領,嘴角彎出一道微笑的弧。

「無論一起經歷了什麼,你第二天都會忘記。

「你不記得我們一起下了多少局棋,不記得你稱讚過哪家店的料理,不記得你上次是如何向我道別,也不記得你之前就已經對我說過一次這種無情的話。」

之前⋯⋯?

光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既然你決定忘掉,那正好。我也有一件想對你說的事,如果我和他,都對你毫無意義,那聽完就忘了吧。

「反正很久之前我承諾過,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

「關於sai。或者說是,名為『藤原佐為』的幽靈。」

對於sai的身分,亮曾有一個很大膽、甚至天馬行空,但能夠解釋許多事情的猜想。

sai是時空旅行者。

也許在他所處的年代還無法想象,但時空旅行確實是被物理學家提出過的,只要生產力達到某個節點就能夠在技術上被實現的假說。

sai也許是穿梭於各個時代的圍棋高手,曾遊歷與平安時代、江戶年間,又通過某種方式來到了現代,成為了光的老師。

而這個同名的帳號,就是他在這個時代存在過的痕跡。光消沈的那段時間,也許正是sai離開了他,前往下一個時空繼續旅程的時候吧?

——好像就是自那次事故之後,記憶成為了無法真正感知的字跡。身處這個由自我或他人的雜音構築的世界中,真實與虛無的邊界都變得模糊,甚至無法分清那是誰的人生、誰的故事,簡直就像——在看某種動畫、小說或科幻電影一樣。

那些其他人兒時接觸並熟悉的事物才開始一點點捕獲他的目光,仿佛時間在身上反噬。

這個奇妙的幻想就這麼躺在手帳裡,偶爾有時間便拿出來翻看。發現自己被潛在的、超脫現實的可能性吸引,在他心中悄然打開一片遐想的餘地。也期待著光親自把真相告訴自己,或許到時候,就能印證他的想法。

可還是太樂觀了——時間旅行者,不論在任何時空,都是「活著」的,是擁有選擇人生的權利的。

而佐為的人生早已結束了。

「他是平安時代的貴族,是在宮裡教人下棋的。就是超符合民間傳說的那種,戴高帽子、頭髮又黑又長、臉白白的鬼。

「從小學六年級開始,到後來成為職業,他一直跟在我身邊。只有我能看見他,能聽見他說話。用起sai這個id,最初也是為了讓他能夠自由地下自己的棋。」

聽著光用那樣平靜的語氣,將這個壓在他心底的秘密說出來。他講到他們如何在那間落了灰塵的閣樓相遇,又在小學的社會考試時出岔子。

「——沒辦法啦!他的一些感受也會反映在我身上,如果一直下不到棋,讓他繼續這麼傷心下去,我大概也會早死的⋯⋯所以我和你的第一次對局,其實是佐為在下,我只是數著格子把棋子放在他說的位置上。當時他開心得都哭了。」

原來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所追逐的,就是這個幽靈?

什麼啊,好像在説別人的事一樣⋯⋯

桶裏的餘燼還冒著煙;仿佛在嘲笑他方才撕破一切時那點可憐的儀式感。

「本來就這麼讓他下下去也沒關係,大不了就像虎次郎那樣。可是好不甘心啊⋯⋯看著他下出來的每一手都對你有那麼大的觸動,而我只是坐在你面前,甚至都無法理解棋盤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所以這才是他真正開始下棋的理由——

「開始學棋之後,一直在意我們之間到底差了多遠。中學圍棋大賽,三將戰的時候,因為我太想和你下一局了,就在他長考的時候,憑感覺下在了⋯⋯十一之八,結果把你氣哭了,和第二局的時候一樣⋯⋯欸,這麼一數,」光伸出手指,「一、二、三⋯⋯我把你弄哭過超多次欸!真的有夠混蛋。

「像我這樣不體貼的傢伙,我都想和自己分手。」

「喂⋯⋯」

幽靈什麽的、早死什麽的,怎麼可以這麽輕巧地說出口?

「哈,我對他也很過分,明明他是個那麼好的鬼。和傳說中的鬼都不一樣,一點壞心眼都沒有。

「愛護花花草草,關心老弱病殘,除了下棋的事,就是講一些詩詞歌賦和人生哲學。

「我連他想下棋的心願都不肯滿足,學了一點之後就自私地只想下自己的棋,幾乎沒有給他和高手對弈的機會⋯⋯

「明明他才是,離神之一手更近的那個人啊。」

所以「連接遙遠的過去,和更遙遠的未來」,就是在說這樣的經歷。

它現在成為了兩個人的秘密,而明天,就又是光一個人的了。

「不是那樣的。」

沉默許久,有雷聲在天邊炸開。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自私。因為我也會想看到你的棋,我想和現在的你對弈。

「如果你沒有遇見⋯⋯佐為さん,你就不會開始學圍棋,我們也不會相遇。」

更不會有機會靠近那個境界。

「我們所想的是同一件事,是這樣吧?」

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樣的表情,亮只覺得身體戰慄著,每聲心跳都叫囂著自己的存在,他堅定地注視光眼中自己的倒影,期待著、也只期待著光肯定的回答。

收起了一切內部的柔軟,沉靜地端坐著。只要一涉及到圍棋的事,他就會變得毫不妥協,冷硬而又執著。

看著這樣的亮,光突然覺得欣慰。

是啊,你就該是這麼驕傲的,我認識的那個塔矢亮。

在亮的驚訝與疑惑中,握住亮放在心口的手,光愛撫他緊繃的手指。

「哈⋯⋯平成十三年的,五月五日那天,我回家之後,還是和他下著棋。」

確實如亮所說,是因為遇到佐為,才會有現在的自己。

「可是眼皮好重,好像從來沒有那麼睏過。」

但平凡人的一生,總有些事是追悔莫及的。

「他之前就已經說過『沒有時間了』這種話,可我只是當他在任性,想逼我讓他下棋而已。

「那天天氣很好,風把窗簾吹起來,外面有鯉魚旗在飄。我只是這麼一走神,他就這麼離開了,什麼都沒說。

「我就去找他,去他可能存在過的、所有的地方。

「直到從因島回來之後,在藏書室裡看到他留下的棋局,我才意識到,他究竟是怎樣一個天才。」

翻來覆去地把玩著亮的手,看著黑與白的兩枚戒指輕輕碰撞,好似無法共存的極晝與極夜。

「呵,都怪我太任性,想要去擁有原本不屬於我的東西,讓好不容易降臨在平成年間的本因坊秀策,就這麼消失了⋯⋯

「這種事,不管是哪個下棋的人聽了,都會很想揍我一頓吧。」

火還在慢慢地燒,映著光嘴角的笑容。

「怎麼會⋯⋯」

明明是寂寥平和的夏夜,亮卻覺得心中充滿了痛苦的噪聲。

今晚所做的事、他一直試圖在做的事,都是為了什麼?為了記住?還是為了忘卻?

他想起那些被燒掉的紙,似乎有記過那束因為乾枯而被丟棄的、作為「生日禮物」的桔梗花。

光久違地望了他一眼,又低下頭,金髮從眼前滑落。亮看見他的嘴角開始顫抖,半晌,風勢漸起,第一滴雨水劃過臉頰。

究竟該怎麼做?告訴光自己不會離開他?像手帳裡寫的那樣擁抱他、安慰他、全身心地去愛護他?

可不論做什麼,這終究會變成他獨自一人承受的東西。

「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進藤,對不起⋯⋯」

雲層漫過天穹,淹沒了星辰和新月,濃黑而炙熱的暴雨傾瀉而下。

火焰被澆滅了,房間裡的燈光穿過利刃般的雨點,滲進墨色的夜裡。

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淋濕在燙得發麻的臉頰上,亮將自己用力地沉入光的懷抱。

聽見光的嗚咽,和被雨打亂的、粗重的呼吸聲,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耳後、脖頸,指尖碰到他的喉結。

好像還不夠,於是抬起頭去吻他,可心裡仍有一股無名的恨意,不停地詰問著「為什麼」。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明,為什麼連最平凡的心願都要付出那麼多苦難才能被實現?

難解的因緣得不到答案,回應他的只是他們之間越來越粗暴的,已經變成相互啃咬來發洩的「吻」。

有血從雙唇流到舌上,冰涼的腥味灼熱地在口中打轉。海浪般的風捲著雨從眼角和嘴角落下,在一片嘈雜之中,亮聽見自己用破碎的聲音一次次地說著「對不起」。胸口積壓著無法名狀的疼,心跳如同裸露在軀殼之外,他感到忽冷忽熱,像是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只是徒勞地望著被暴雨模糊的影子。

豆大的雨點決然地沖刷過庭院裡的草葉,填平土地上的溝壑,給乾燥的地表帶去甘霖與新生。

明天晴朗的日空下,任何細小的足跡都將不復存在了吧。

在那個⋯⋯他見不到的「明天」。

風將雨幕吹進簷下,裸露的肌膚蒙上雨珠似的細汗。不知何時褪下的衣物散亂在石階上,風鈴恣意地飄搖,斷斷續續的聲音糅雜在雨中。

冰涼的地面生硬地硌著後背,很痛,好像做每個動作都要用盡全身的氣力,可完全不想停下,恨不得讓光將這樣的疼痛更深地烙進自己的身體裡才好。

吻在胸口綻開,落下朱紅的花;嚐到甜味的雨,便想要去接住更多;咬破的嘴唇迎来溫軟的觸覺,睜眼撞進光的眼底,看見了那個狼狽的自己。

他們只是像迷途的野獸一樣,互相舔舐著彼此的傷口,想將此時的感受刻入心靈,直至它成為一種本能。

雨聲終於還是停了。

記憶的最後,似乎是自己用虛浮的語氣對光說了什麼。

視野裡仍舊很明亮,那是一片倒轉的、煢然的星空。

tbc.


[1] 光原作裡常戴的腕錶的品牌,可見十九卷封面。

[2] 丸竹夷之歌。

[3] 音「ばんざい」,同「萬歲」,後者是自明治時期才開始流行的慣用語。

[4] 虛構的街道,因為澀谷有個乃木神社,光父母家的地理位置在那附近。

[5] 「別れよ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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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eplies to “白河夜船⑦

    1. 开头就声称了这篇是恋爱喜剧,而且保证一定是he,就怕你们不信(拜托要信啦q q

  1. 我特别服气劳斯的一点就是,像失忆、现实的阻挠这些常见的冲突,因为您对人物心理千回百转的细腻描写,而真实可感。在这一篇里,亮特别打动我的是清醒与决绝。在面对重大打击时,人们会逃避,会沉溺,很少有人敢去直面。先前光把失忆的事实告诉他,戳破了亲友小心营造的无事发生的假象,同时也表达出两个人可以一起面对。现在问题客观上没有解决,主观上他也没有调试过来,但还是自己亲手戳破了两个人甜蜜的空中楼阁。看起来悲观,但我觉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勇敢。我会觉得他和光刚失去sai那段的处境有点像:旁人可以陪伴、劝慰、一起尝试解决,但是无法感同身受,终究还是得自己想开,自己迈过这道坎。(这么想他俩还真是绝配)

    1. 哈哈哈是的我是想写出这种亮通过自己无法和解的失忆的事可以稍微共情光的过去的感觉(倒也不是说他一定要失忆才能共情到光身上发生的事,只是这篇的题材正好可以这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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